长相逐(151)
“这也是回家的路。”贺慈轻轻地向他笑。
贺乌做梦一般推开了门。院落与他所熟悉的家有着细微的差别,贺乌一时半会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迷茫地站定,环顾着周围。
仍然是熟悉的一堂两厢,房檐和院墙都比现世的陈旧。靠近院墙的地方没有花树,而院子正中的枣树树荫冠盖一般茂盛,不像是在现世被洪水冲落的样子。
“阿慈,你回来了。”谁的声音响亮地从厨房那边传出来,“我做了松黄饼,还烙着呢,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松黄是春天才有的,这里的气候真是奇怪。
“先别管你的饼啦。”贺慈把端着的筐子放下,“快来。”
贺鸢满手沾的都是面粉,听见妻子这么说,手都没擦就走到了院子里,然后也是惊讶地愣住。
“爹爹,你又试了什么小鬼的把戏了,年青这么多?”他问。
听到自己的亲爹叫自己爹,贺乌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恐怕要折寿十年。
贺慈更是懊恼地跺脚,伸手一把扯过了贺鸢的耳朵:“哪里是爹爹嘛!”
“哎呀我刚才想过了,是不是长生来着,可是长生怎么会在这里?”贺鸢缩着脖子讨饶。
“是我。”贺乌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我是长生。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里就是凡间所常说的望乡台了。”贺鸢回答,“我们这些还不愿意投胎转世的人,就住在了这里——这里没有春秋冬夏,也没有日月昼夜,来往魂魄也不知饥饱困倦。”
“但你刚才还说松黄饼。”
贺鸢哎呀了一声:“横竖闲着,找点吃喝嘛。”
“鸢哥哥,我还是觉得奇怪。”贺慈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长生乖乖是有影子的。”
“是吗?”贺鸢伸手把贺乌拉了过来,让他照一照墙边的水缸。
水缸浑圆的水面上,果然也只倒映出了贺乌自己的脸。
“这里的水源,都连接着人间的,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倒影。而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水面隐约能看到在凡间祭奠的你们。”贺鸢说,“但现在长生你还是有着影子,或许你本来也还是要回人间的。”
“还要回去?”贺乌奇怪,“哪还有人死复生的道理。”
贺鸢与贺慈对望了一眼。
“乖乖,你不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吧?”他们一齐问。
“寒衣节的时候,我们都从水面上看到了。”贺慈说,“那个叫阿珠的孩子——头发雪白的,只是看起来命不长久。”
明月珠。贺乌攥紧了腰上挂着的香囊。
爹娘会因为他换命的决定怪罪自己吗?贺乌心想。
“我和黑白无常说好的。”他最终这么说,“如果非要带走一条命不可,我更想让他活着……因为我好中意他。”
说出这些话来脸上又热又辣。
“阿娘最想要听听你是怎么认识我那儿媳的?”贺慈所问的全然在贺乌担心之外,她兴冲冲抓住儿子的胳膊,“快来坐下讲。”
贺鸢也兴致勃勃地想凑过来,闻到一股糊味又惨叫着跳了起来:“不好,我的饼!”
贺乌发现他的脚步边也在连绵地滴水。
“看你爹爹,脑袋里就只放得开一个事情。”贺慈笑话说。
贺慈又拿了乌梅饮子给贺乌,仍然把他当做了爱喝甜水的小孩子。
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能尝出味道。贺乌原本以为死去之后无知无觉,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的。
“娘,你和爹脚边一直在滴水。”他问,“是因为……你们是从洪水里离开的吗?”
贺慈轻轻点了点头。
“想一直在望乡台徘徊,就要一直承受着临死时候的样子。”她说,“这样无年无月的岁月里,你爷爷身上也一直带着让他暴亡那样大的病痛,他也还一直等着。”
“那爷爷现在在哪里?”
“他出去了,他一直在和那些阴差小鬼打交道。”贺慈托住腮叹了口气,“他一直想找什么方法,能让他自己也变成光阴流逝之后的样子,让他和奶奶重逢的时候都不难过。所以刚才你爹爹那么以为。”
难怪白无常说了什么朋友的事。
“我刚碰到你的时候,还疑心你是不是真的我阿娘。”贺乌放下杯子,有些难过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时候你是不是伤心了?”
贺慈点了点头又摇头。
“伤心。”她说,“但我知道你刚来到阴间地面,会害怕小心也是应该。我伤心也是生自己的气,是我离了自己的孩子太久,才让他认不出我了。在洪水里四下都黑漆漆的,没了力气挣扎着往下沉的时候,我也还是在想我的长生乖乖——他朝夕之间没了父亲母亲,往后可要怎么办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