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153)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这次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惊奇和意外之喜。
贺鸢笃定地点头。
“爷爷为什么不来见我?”贺乌又问。
“他说……”贺鸢与贺慈对视了一眼。
“他说,他不想让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贺鸢回答了,“说你奶奶总是躲着不来祭奠他,为的不就是他们现在面容岁数有别吗?你回去,只要告诉奶奶,爷爷一直在等她——而且无论如何,爷爷都会认出她的。这是你爷爷说的。”
“走吧。”贺慈又戴上了自己的帷帽,“无常老爷说了,还要我把你从鬼门关送出去。”
带你来到人间的母亲,在你来到阴间的时候也是你的引路人。如今,她还要将你送还人间。
“我……就和你们待这么一会儿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贺乌愣在了原地。
“不能让奶奶等得着急呀。”贺慈温和地笑了,“还有我那个没有见过的儿媳妇,对不对?他叫什么,阿珠?”
“明月珠。”贺乌心里一酸,低下了头。
“真好听的名字。”贺慈说,“像他一样漂亮。你们在一起,高兴吗?”
“是我给他起的名字。”贺乌说,“……他很可爱。遇到他之后,我才没有闷闷地过日子,什么都变得有趣了。他伤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难过。现在因为我,他现在肯定很难过。”
“不要紧的。”贺慈轻轻地安慰,“你们的心在一起,往后你有的是时候,让他不伤心难过的。”
“我之前拿不准自己的心意,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愧对他好多。”贺乌发觉自己身体的周遭又弥漫起了雾气,“还好我还能安慰他,如果这次能回去,娘,就像是你说的,往后我想……再也不让他伤心难过了。”
“你当然做得到,长生乖乖。”贺慈最后摸了摸贺乌的脸颊,“往回走吧,我们——下辈子再见,乖乖,不要害怕。”
“不要哭鼻子啊!”贺鸢也站在她身边,招了招手。
“爹,是你自己要哭了吧。”贺乌想哭又想笑,使劲挥了挥手。
衣角始终在流着水珠的,他死在洪水里的父母,渐渐被雾气埋没了身影。
“我不怨你们!”贺乌突然又想起了要紧的事,回头大声地喊,“我不觉得这样长大是吃苦。我现在知道你们也惦记着我了,我不怨你们!”
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青鸟飞过生与死的交界,贺乌又一次听到了缱绻的啼鸣。
“归去也!归去也!”青鸟唱道。
就像无数次早上睡醒的时候,贺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卧房的窗户。
窗外煞白一片。喔,他和阴差走的那天下雪了,窗户结了霜也是应该。贺乌觉得太阳穴钻心地痛,他刚才好像……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吗?他怎么躺到床上的,手指为什么不听使唤?张嘴也说不出话。
不对,他的佩刀和香囊呢?腰上是空的,明明刚才还在,他和父母告别的时候,说起了明月珠,他还把手放在了那只香囊上……父母?他的爹爹阿娘,他见过了,他们流着泪说话拥抱,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被打开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
明月珠端着那只从前把他烫得吱哇乱叫的药锅,站在厢房门前,努力抓着锅把手不让自己把它打泼。
药锅里飘出桂枝汤的味道。调和阴阳、定心返神的药方,想来是为贺乌预备的。
他怎么消瘦成这样?贺乌努力从枕头上抬起脸看着明月珠,在阴间他不知道日夜,觉得所过时日也就两三天,可明月珠那样明显地消瘦了,丰润的双颊削减得只剩一二,脸上只剩下了一双盈盈的眼睛。
从前奶奶说阿珠长大了,他们都只觉得这样短的时日里,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长大多少。可是阿珠,怎么样才算是长大?如果你的长大是再也不会哭泣——你不要长大。
此时明月珠抓着衣襟,死死盯着贺乌的脸,眼睛里除了些许惊愕几乎毫无情绪。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珠。”
明月珠这才有所动作,嘴唇不住地颤抖。
“阿珠,阿珠。”贺乌尝试着撑坐起来,浑身骨肉打碎拆散了一般没有力气,险些摔回枕头上,“我……”
明月珠摇了摇头,回身把药锅放在了床边矮桌上。
“这两天,药锅都把桌子烫出了一个白坑。”
他没有看贺乌,这样语气平稳地说。
贺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道歉还是安慰,还是说点甜的蜜的好听的,好在他还会学他的父亲——
“我爱你。”贺乌说。
明月珠的眼泪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抓住桌边,哭得几乎直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