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158)
就这样平静又忙碌的时节,转眼进了腊月。贺乌犹豫过许多次,要不要去广利禅院拜谢老禅师,虽然他多次劝解过自己放下执念,贺乌倒是把一切都在手里死死抓住,没有听进去一丝一毫。
倒底也是为自己指点过迷津……还有为明月珠诵经祈福的事。
“长生乖乖,你忘了每逢腊八,禅院都要布施粥品的?”贺奶奶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犹豫,“记得早些借马,咱们还要去进香的。”
明年也许他攒够了银两,真的够买一匹骏马了。能够想象未来是很让人高兴的事。
“奶奶,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比我还要听得清楚、看得清楚呢——简直耳聪目明。”贺乌对自己的奶奶说。
“嗯,什么葱?”贺奶奶又听不清了。
“我说,奶奶你什么都知道。”
“长生乖乖,心里的声音才能听得更清楚。”贺奶奶这么回答。
不知道她是又听岔了,还是分明那样回答。
总之再一次站在了广利禅院的山门前,贺乌与明月珠心里都是感慨万千。
“冬天山路难行,一路前来辛苦了。”老禅师向一家人合掌行礼,“且去殿上歇息吧。”
贺元九狐疑地转了转眼睛。
“老禅师,他们倒也罢了,我还是彻头彻尾的妖怪呢。”她大胆发问,“让我进殿喝粥去,不玷污了你的金身佛像吗?”
“有与鬼相伴之人,有离魂而归之人,有兔妖化身之人,你这一家,可还有什么忌讳?”老禅师回答。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月珠与贺乌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一定是有什么法术神通。
明月珠今天终于穿上了做好的斗篷,鲜艳的颜色仿佛化开的一抹胭脂,他自己似乎都随之而格外雀跃。
“我好像闻到甜粥的香气了。”他悄悄趴在贺乌耳朵旁边说,“长生哥,我们回头再和这老和尚打商量,先要喝个饱。”
广利禅院的腊八粥的确有名,除了江米、白米和菱角米之外,还加了榛穰松子等甜料,据说从腊月初七的晚上就会架锅生火,一直到天明粥成,先供佛祖,再分给礼佛众人,还有“粥不过午”的说法。
对最喜欢吃甜点的明月珠而言,这恐怕是他此行最惦记的了。
贺乌笑着松开牵着明月珠的手,示意他和奶奶先去。
“老禅师,这一年里都因为我的私事,多有打扰。”贺乌对契玄禅师说,“在这里谢过您。到现在,我还是心里疑惑。您之前所说的‘长相逐’,如今算解了吗?”
第84章 大寒其一 消寒糕
契玄禅师笃定地摇头。
贺乌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他急切地向前一步,“如今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阻碍在自己与明月珠之间。
“贺长生,我与你曾经多次问答,现在我依旧要问你。”契玄禅师又是慢悠悠地合掌低眉,“你曾经认为一年相伴并不足够,如今你又知道万事轮回。那一生光景,与这千世万世的轮回转世相比,可还足够?”
贺乌想了想,摇头。
他的爷爷愿意忍耐罹患重症的痛苦,在望乡台上苦苦徘徊,为的是与爱人再入轮回。他的父母为了孩子的孤单长大流尽泪水,也要向他许愿来世再作他的父母。生离死别仿佛隔开了家人的天壑,既然无法在这一生弥补,他们都盼望到了来世。
而明月珠……贺乌想,他已经完全不能在没有明月珠的世上活下去,如果有来世,他还是会贪图着寻找明月珠。
“这便是了。”契玄禅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山门风大,还是到殿内详谈吧。”
这老禅师总是待客周到。贺乌扯了扯身上的斗篷,他自己年富力壮从不怕天寒地冻,不知道禅师是知道他生魂离体的事,还是只是单纯老和尚受不了冷风吹……不过他这样神机妙算、知晓人心,仿佛超出三界,念几遍《金刚经》就刀枪不入似的,还耐不得一点寒风?
噢,阿弥陀佛。真是大不敬。
“《金刚经》只是佛讲‘如是我闻’,与什么身法抵挡无关。”契玄禅师微微一笑,这般说道。
被看穿了心思的贺乌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支吾了两声没说出话来。这还了得!都有读心的本事了,难道看穿不敬佛祖、别有居心,又或是香火供奉少了的,难道要招呼两个高壮的沙弥把人扔出寺庙不成!
“你反复打量我的袈裟,又瞄了眼桌案边的《金刚经》。”契玄禅师云淡风轻地招呼侍从,示意上茶。
仍然是夏天的那间禅室,被点醒了心中爱恋的贺乌自那之后真的情丝缠身,明月珠的兔子天性又让他们的经历格外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