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171)
贺奶奶静静看着他半晌,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伸手费力地想摸摸他的头顶,又发现孙子的个头已经比她高太多,只能用生满粗茧的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天色暗了下来,贺乌将暖炉里填满了炭,把包饺子的案板移到了堂屋里。祖孙俩坐在暖炉边,守着清供的腊梅花包饺子、守岁火,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三花猫睡在贺奶奶脚边,睡了一觉醒过来见他们还在守岁,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凑在咕噜噜煮着饺子的锅旁边嗅了嗅。
“小元乖乖,这个不是乖乖吃的。”贺奶奶乐呵呵把她从锅子旁边抱走,“年夜饭的水煮牛肉还给你留了两片,咱们去吃那个。”
“马上又到小元的生日了。”贺乌把手里的饺子捏起来,拍了拍指缝里的麦粉说,“明天是元月初一,她是元月初九的生日。”
这只猫儿来家里也有些年头了。贺乌故意把手上剩下的麦粉往猫儿鼻子上弹了过去,让她打了个喷嚏。
小元猫似乎冲他翻了白眼,昂首挺胸地走开了——贺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猫儿怎么会翻白眼?
“长生乖乖,这是你的。”贺奶奶给小元放下装着牛肉的碟子,转身拿出了一只红包,“长生乖乖的压岁钱。”
贺乌把手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红包。
隔着红包,他能摸出来那是一只发簪。从贺奶奶年事渐高,贺乌顶起家里的担子之后,贺奶奶每年给他的压岁钱几乎都是她年轻时的体己——零星的铜板或者首饰。
“奶奶,我都这么大了,就不要压岁钱了。”贺乌捏着红包说,“再说,你给我的首饰,我也没用处不是。”
“长得再大,不也还是奶奶的孙子?”贺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你就拿着,往后给我的孙儿媳妇。”
“奶奶你又说这个。”听见身后煮着的汤锅冒起浮沫了,贺乌急忙回头揭盖盛饺子,“说这样的事还早呢,我年纪还小。”
刚才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现在又说还小。贺乌自己心里都暗暗想笑话自己,嚼着牛肉的三花猫似乎也笑了一声。
“你刚才笑我?”贺乌怀疑地端着饺子在小元面前蹲下。
小元吧唧吧唧吃着牛肉,眼皮都不抬一下。
贺乌伸手弹了弹她的耳朵,小猫喵地露了露牙。
也对,一只普通的小猫哪来这么多表情。贺乌自己坐回了板凳上,而小元吃完牛肉又去找贺奶奶撒娇,贺奶奶给她穿了一件新织起来的红线围巾,坠着圆滚滚的金铃铛,很是可爱。
煮好了水饺,贺乌才把贺奶奶给他的红包抽出来拆开。是一支珍珠发簪,他之前也没怎么见贺奶奶戴过——很朴素的式样,雪白的珍珠用银胎托出来,下面是长长的簪子。
这样长的簪子,能簪起多么厚实的长发啊。贺乌摩挲着簪子尖,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可以簪起月光一样的长发。
“奶奶,从前没见过你簪这只簪子。”贺乌又对贺奶奶说。
“因为这支簪子,本来就是爷爷做给孙辈的呢。”贺奶奶坐在桌子边打瞌睡,闻言抬了抬脸回答说,“那时他用二十担碧粳米换了这颗珍珠,又把银锭融了打簪子,我问他要是儿媳生了个小子呢?他说,那也还有孙媳呢。”
又说到这回事了。贺乌低头思考着该怎么支吾过去。
贺乌的爷爷,也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贺乌对他的印象只有在香案上的祷词,还有邻里偶尔提起来的话——他们说,贺乌已经长成不输于他爷爷的猎手了,善骑马能射弓,也有深色的皮肤和沉默的性格,而且,他的名字也和矫健、黑色羽毛的鸟类有关。
“我听王奶奶说过呢,我的名字也是随着爷爷起的。”贺乌不动声色地给贺奶奶倒茶,“奶奶,‘长生’是不是爷爷给我起的名字来着?”
虽然贺鸫自己并没有长生,早逝而没能看见这个让他们寄寓着所有美好愿望的孩子。
“是哇。乌这个字既是随着你的爷爷叫,也因为你阿娘当年一个梦……”贺奶奶难得提起来贺乌的爹娘,说的还是贺乌母亲金乌入怀的梦。
他名字的来源,贺乌从小就听大人说过许多次,好在贺奶奶唠唠叨叨说着,不再惦记自己不见影子的孙儿媳妇——贺乌捧着茶杯,微笑着听。
终于守到了子时,院外响起了闹腾腾的鞭炮声,五彩的烟花也在村头亮了起来。贺奶奶抱着小元,贺乌提着两挂鞭炮,也到院子里看烟花。
“乖乖不怕喔。”贺奶奶笑眯眯地帮三花猫捂住耳朵,烟花照亮了她半边安宁祥和的脸。
“奶奶,你今年许的什么新年愿望?”贺乌把鞭炮点燃,唰地跳回贺奶奶身边,捂着耳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