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24)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明月珠渐渐发现,贺乌其实有些起床气。他睡醒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瞳色极浅的眼睛不快地眯着。只是在和自己、奶奶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不动声色地藏起情绪。因为刚刚睡醒起身,衣服也穿的不甚齐整,寝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脯。
“想什么呢?”贺乌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了好多事。”明月珠也从来不懂撒谎,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墙放下,认真地想着该从哪里和长生哥讲起自己的疑问来。
他仰起脸看了看贺乌。长生哥的个子比他高大太多,要想看清他的神色,明月珠得挽住他的脖颈让他弯下腰。
“嗯?”贺乌听话地随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看着他的眼睛,明月珠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小孩子不要想太多事。”贺乌看他还是呆呆的模样,这时候担心是不是自己弹他脑袋那一下太重,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想多了,晚上该睡不好觉了。”
“我晚上睡得可好了。”明月珠丝毫不让,“一条被子都没掉下床。”
明月珠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加上他睡相不好,有时乱蹬乱踹被子掉下了床,又是自己挨冻。因此他的床上多铺了几床被子枕头,伸手摸过去软乎乎的棉花窝了一整床,足够他堆来钻去。
这一点或许还算得上是他的兔子习气,贺奶奶与贺乌乐意纵容,明月珠也得以无忧无虑地安眠。
或许正是因为小元猫的那一句话,无意间点中了明月珠的心,他这时又忍不住想起事来。
如果他没有遇到长生哥……也许就像小元所说的,他现在仍然无知无觉地行走在山野之间,不会穿着家人精心挑选制成的衣服,不会盖着阳光下晒过的松软轻便的棉被睡觉,也不会闻着清晨轻盈的空气,期待着全新一天的开始。
贺乌被明月珠勾着脖颈,弯腰弯了许久,索性伸手在明月珠腰上捉了一把。明月珠登时回神,嚷嚷着好痒松开了胳膊。
“我刚才想事情呢。”他推了推贺乌,“长生哥你洗脸去。”
“怎么,阿珠现在也有心事了?”贺乌的手放在他腰间停了停,听见明月珠说自己想事情,倒有些意外起来。
“是啊!”明月珠丝毫不会遮瞒,把手一背就说了起来,“我想得脑袋痛。我在想,我在大逐山上的时候,的确是一只兔子不假,虽然我也忘记了我从前有没有打过洞、吃过草——然后我和长生哥下山来了。小元是猫,因为她会吃小鱼干、捉老鼠,那现在我没什么兔子的习惯,我还是兔子吗?”
“这是什么问题?”贺乌听完之后好笑地反问,“你本来就是一只兔妖,不管怎样都是。就好像不管糯米做成了汤圆、年糕还是青团,不都是糯米?不用想太多。”
真是个好比喻。晨风把明月珠额角的碎发吹到了他的眼睛上,他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阿珠的头发白生生的像是糯米。
“趁着今天暖和,长生哥,帮我把头发剪一剪吧。”明月珠又说。
贺乌本来已经趿着鞋准备去洗脸了,听到他的话又转过了身。
“为什么?”贺乌问。
“以后要是再碰到坏人,我就不怕他们抓我头发了。”
“你的头发养得这么长,又顺又亮,剪掉可惜。”
明月珠把手里的头发松开,长发银线一样丝丝缕缕地掉到肩上。
“长生哥说不剪,那我就不剪了。”他说。
这时明月珠听见贺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的声响,回头要去搀扶她,也没有再留神贺乌的神色。
“留着吧,很漂亮。”贺乌在他身后应答说。
他似乎是打了个呵欠,语气也慢慢的,含着笑一样。
很漂亮。长生哥说他的头发很漂亮。
明月珠又一次把肩膀旁边的长发紧紧握了起来——到现在,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太短,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比如现在他又一次在疑惑,为什么长生哥只是这样说着,就让他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就像是,就像是他现在隐约觉得——
欸,不是他的错觉。灶台那里真的浮过来了轻飘飘的白烟,带着谷物湿润的香气。
“奶奶在做什么吃的?”
明月珠权且将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跑进了厨房。
“原来是阿珠乖乖。”贺奶奶应了一声,“可要小心着灶火。”
“我知道!”明月珠在炉边蹲下,帮她往炉膛里添柴,“奶奶在煮什么?是米糕吗?”
闻起来像糯米的味道。明月珠又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不错,是糯米蒸熟之后湿漉漉的味道。不过奶奶似乎没有准备豆沙或果干来当糕点的馅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