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33)
就算生死是他必然面对的事,贺乌还是觉得,现在就与他说起“死亡”,实在是太过残忍。明月珠天真稚气,眼睛干净得落不进去蛛丝一般的阴霾,更何况贺乌以兄长自居,更觉得要护佑教导于他。
“这时候,面燕也快蒸好了。”明月珠还在继续说着,“满院子都是热喷喷的面香,奶奶也让我拿了一个。不过面燕果然还是祭品的用处,嚼着就像结结实实的面饼,不怎么好吃。我去巷口那棵柳树那里折了一些柳枝回来,等面燕放凉了,就串好挂了起来。”
明月珠这个长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他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又去翻贺乌带回来的包袱。
“这是白先生的书吗?”他抽出卷在包裹里的诗集,问。
“嗯。去镇上还是借了白先生的马,顺便替他取回来了刊刻的诗稿。”贺乌点头回答,“这些诗都是白先生写的,他说这几天自己整理书箱,再添新的恐怕乱了顺序,先放在我这里。”
听到这里,明月珠也绷起脸来,小心地翻阅白留仙的诗稿,生怕将册子弄乱了。
“白先生应当写过与清明节气相关的诗,你可以找找看。”贺乌想了想说。
“是不是这首?”明月珠果然眼明心亮,“题目写的就是‘清明’——长生哥你先不要讲,我自己认字来看。”
贺乌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微笑着默不作声。
“风信已到寒食节,吹起梨花似雪。”明月珠认真读着,却不知道“雪”字是什么。
“这个字……”贺乌写给他看,“风花雪月,雨雪霏霏,这是个颇为常见的字。”
“雪——”明月珠托着腮,听贺乌读给他听,“雪,绥也,水下遇寒气而凝,绥绥然下也。”
贺乌之前学过一点《说文解字》,还好没有全数忘掉。
“雪其实就是你不喜欢的雨,会在寒气重的时候变成雪,从云里降下来。”
讲到这里,贺乌心里忽地一颤。
明月珠认真地眨着眼睛——他对什么都这样好奇,这样热切。
“长生哥,咱们这里什么时候会下雪?”明月珠把头一抬,兴冲冲地问,“既然像梨花一样,那一定很漂亮吧?”
【📢作者有话说】
“乳饼”来自《东京梦华录》对清明习俗的记载:“节日,坊市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之类。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
第17章 清明其三 红豆沙青团
贺乌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明月珠全然未觉,仍然像平时一样,仰头等待着贺乌的回答——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别有用意的问题,问出口也只是自然而然的好奇——就像他看见村民们采摘艾草的时候询问用处,看见奶奶编制春幡的时候欢喜赞叹,看见小元捕捉老鼠的时候好奇她如何的本领,明月珠本来就见识得浅,又是活泼外向的性子,于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
而贺乌也总是会回答他,毕竟明月珠的问题也没有多么深奥难解。可是这次……
就算回答了他,雪是什么,会在什么季节落下,那也是他生命中绝对不能看到的景色。
还是要说的。贺乌暗暗告诉自己,如果表现得太过反常,反而会让明月珠疑心。
“雪,我们这里下得还是少。”他背过身去,假装弯腰打理枣树旁边放着的包袱,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只有天气够冷的时候,也许会飘几片雪花下来,下到地上也轻薄薄的,活像牛乳冷掉了结的皮。”
明月珠很伤脑筋地欸了一声,似乎是想象不到贺乌所描述的情形。
“去年的时候,有下雪吗?”他也放下白留仙的诗稿,走到贺乌旁边,轻车熟路地往上一跳——贺乌把胳膊反到身后托住他。
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胳膊也随即抱住他的脖颈:“那去年冬天,很冷的时候,下雪了吗?——长生哥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和你讲话呢。”
“嗯,我听着。”贺乌背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好端端的怎么又要背?要去哪?”
“哪也不去,在树底下坐久了好无聊!”明月珠随着他转圈的动作欢呼了一声,“你说呀长生哥,去年下雪了吗?”
无论如何都转不走这个话题了。恐怕他再这样答非所问,明月珠又要发脾气了。
“去年只在开春之前,下过一点小雪。”贺乌垂下眼睛回答。明月珠开开心心地依偎在他的肩膀旁边,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扑上了自己的颈窝,热乎乎的,全然不像是会在冬天来临之前冷下去。
“哎,那差一点点。”明月珠捏了捏贺乌的肩膀,“长生哥,我们去巷口看看奶奶回来没有?她下午说去和王家奶奶描花样,答应了摘梨花回来,和我一起做香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