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49)
然而现在贺乌端端正正坐着成了座上宾,没有主人未来先离开的道理。但是明月珠……
“贺老夫人还在听经,您不必心焦。”小沙弥躬身回答说,“施主稍候吧。”
“我还有一位家人在山门外。”贺乌的眉头半分都没松,“我不能放心,不然就让他一并过来。”
小沙弥原本又端起了茶壶,闻言沉默了半晌。
“莫非是那只兔妖?”他问。
见贺乌没有回答,小沙弥重新为贺乌拿过了茶盏,斟上了茶。
“他身份与常人有异,今日浴佛节会,实在不宜进殿。还是请您见谅。”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嘴边的冷笑按下去。
算了,明月珠他是能跑会跳的兔子,再怎样也应该难为不着。顶多会冲着贺乌发脾气,还得再拿什么东西哄哄他。
契玄禅师并没有让贺乌等很久,不多一会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禅杖响动声。
“贺长生,此时心头愠怒罢?”老禅师缓步走近,拈须询问。
“我是粗人,不懂求佛问法的事。”贺乌立即起身,抱拳算是行礼,“不知禅师究竟有什么箴言要指点?”
“你无问句,那我先相问。”契玄禅师在贺乌面前坐下,同样摆手回绝了茶水。
“知无不言。”
不过我不一定答得上来,也就是了。贺乌心里暗暗地想,我哪里懂什么佛法妙义,最多念两声南无阿弥陀佛。
“贺长生,我且问你——世上何为妖?”
好啊,竟然还真问起他来了。
方才那小和尚说明月珠身份与常人有异。那么与常人不同者则为妖……不,阿珠不是妖物。
“邪祟作乱则为妖。”贺乌回答,“窃取他者金银细软、身家性命,有时妖也是人,人也为妖。”
“那么,世上何物为情?”
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禅师此刻说的恐怕还是指着明月珠。出家人不都讲求一个清心寡欲么,竟还问他这个——贺乌他又不知道!
“两心相知者为情。长相厮守,生死不渝。”
贺乌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讲不出什么令人深思的话,端起茶杯没滋没味尝了一口。
“兔妖春生秋死,可知情为何物?”契玄禅师问,“那兔妖窃去了凡人的因缘情爱,却又不能与之长久相守,可算是为祸为祟?”
祸祟,又是祸祟——贺乌一瞬间几乎怒不可遏,明月珠究竟是哪里犯了佛门禁忌,竟然要被如此对待?
“明月珠他哪里——”
贺乌怒气冲冲的话只说了一半出口,就戛然而止。
浴佛仪式还未结束,远远听得见梵呗之声,信众们虔诚地双手合十,向鲜花簇拥的佛像参拜。贺乌如今还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所谓的情爱也同样虚无缥缈,因此直到禅师点破,贺乌才后知后觉。
“他窃了谁的因缘情爱?”
贺乌沉默了半晌,才从齿间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无力苍白的言语。除了贺长生他自己,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谁与明月珠足以有“情”了。
惊愕、恍然与终于明了,千头万绪涌上了贺乌的心头。
“痴儿不悟!”契玄禅师的声音仍然隐约在他耳边响着,“你想你是因为什么,才到了如今模样?只是为了你的善心而收留了那兔妖么?那又何必与他亲人相称,何必甘愿为他担负险责,何必为了这一年的缘分亲密如此?”
契玄禅师站起身来,手里佛珠仍然平静地一颗一颗捻着。
“这兔妖来到人间,已然与轮回相悖,然而你又点动凡心,嗔怨更甚。”
他是在劝说自己什么吗?被说中心思的贺乌已经难以思考,也不再说什么,徒劳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连串的动静划破了禅院的静谧。
谁的脚步慌乱地跑过石阶,啪嗒啪嗒让贺乌觉得熟悉。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嚷嚷着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一样。
“阿珠。”于是贺乌略带歉意地向契玄禅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招呼。
瞧见了贺乌,明月珠底气更足地挺起了胸膛,赶过来紧紧抱住贺乌的胳膊。
“你学会了自己下马?”贺乌存了点笑的语气,垂下眼睛问。
“嗯!我最讨厌干巴巴等着了。”明月珠把脸藏在贺乌胳膊后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侍候禅师左右的僧人看见明月珠闯到了这里,迟疑地向前阻拦。
“不必了。”契玄禅师微微抬了抬手,“时候不早,广利寺院已经备下素斋,请两位施主,连同你家长辈略进茶饭吧。”
贺乌再一次犹豫。已经在佛堂上闹了一通,而这禅师之前说是有偈语相赠,到底也不知他的用意……
“好!”明月珠倒是一口答应,高兴地戳了戳贺乌的肩膀,“长生哥,刚才卖樱桃的小哥说,广利寺的观音素面最有名了,只用笋子和香菇烧的浇头,又鲜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