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51)
“然后,还真让我这大不敬的点着了蜡烛。我端着烛台绕着墙走了一圈,只看见一些佛经壁画,都结了蛛网,也没有地方可让我坐坐。我看着外面月光亮堂了些,就想重新梳一梳走路走散了的辫子,把烛台重新放在了香案上。我扯开发簪,摸着头发稍有些湿,顺手就把发尾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谁知道——”
贺奶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地停了停。
“然后呢?”贺乌与明月珠一齐发问。连黄眉子都向前凑了凑。
“谁知道我那时是吓坏了眼睛发昏,还是真的有什么玄虚。我那湿了的辫子被佛灯一烤,哗地冒出黑烟来,还吱吱的响,黑烟直直往屋顶上的藻井冒过去。大抵是佛祖保佑罢,我吓出来浑身冷汗,险些昏倒过去,就听见了庙外有响动。原来是个年轻后生,刚从山上打猎下来,也是在夜路上越走越沉,斗篷角都沉甸甸往下滴着水。瞧见了这座庙。我几乎说不出话,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看佛像顶上的房梁,黑烟还未散干净。”
“他捏住我散了一半的发辫,用腰刀齐半割下,连同他自己的斗篷一齐扔在香案前面,浇上火烧了一把。直到那时我才怔怔地想,这一晚又没下雨,究竟是哪来的水汽沾湿了我一身?不过那一把火却没烧出什么来,只是庙外响起了哀哀切切的哭声,我不敢听也不敢抬头看,坐在火边半梦半醒了一晚。天边濛濛亮的时候,又听见了官差巡夜的打更声。两位官爷瞧见庙里有火光,就来探了一眼,还道我和那后生是私奔的男女,还问了一句……”
“什么?”贺乌与明月珠又是一齐追问。
“怎么偏偏挑了七月十五夜里私会。”贺奶奶又是笑着摇头,“那一夜的怪事,恐怕都是鬼节惹来的。当真是佛祖保佑,那一晚上的哭声都未进到庙里一步。”
“我猜啊,会不会那跟着你们的是水鬼,所以你辫子湿漉漉的,那鬼怕佛又怕火。你们后来见的那两个官差,实则是来拘走水鬼的黑白无常。”
黄眉子黑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样说。
一瞬间沉默。
冷不丁,檐下的茶壶咕嘟嘟翻起水花,冒出了吱吱的尖锐热气声,乍一听有几分像是鬼哭。
明月珠和小元登时吓炸了毛,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哎呦,乖乖。”贺奶奶反倒笑了起来,连连摸着怀里小猫的头顶,“不怕了。我后来也没见过那官差,七月十六一早回了家,大病一场,病好就去那荒庙上了香。”
或许也是因为这佛庙避鬼的经历,奶奶现在才这么虔敬。贺乌想着又问贺奶奶:“那猎户又怎样了?”
烧开了沸水,还是先给贺奶奶煎药。明月珠白日里吃了不少点心,走了半天山路也不嫌累,要贺乌泡豆蔻熟水喝。
“那后生,折了我的头发,还打碎了我的簪子,索性把他半辈子都赔上了。”贺奶奶仰起脸,仿佛在瞧枣树边的月亮,“我又把头发养长养黑了些,才戴得上凤钗嫁给了你们爷爷。”
“啊,原来是……”这回答全然在贺乌意料之外,使他也愣了片刻。
“只是他太短命,还是不值我那一把缎子似的好头发。”贺奶奶沉重地咳嗽,“像那晚的火一样烧就烧了过去,除了长生乖乖,什么念想都没留下。”
“奶奶……”也不知道明月珠听懂了没有,还是只单纯的看出了贺奶奶的伤心,皱起他细细的眉毛往贺奶奶身边靠了过去。
贺乌也沉默着垂下了眼睛。
“贺老先生天上有灵,一定也是念着的。”黄眉子也安慰说。
“有那样性命相托的人,有那样安静又烧起了火的一晚。”贺奶奶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拍着胸口向自己的孙辈们轻轻微笑,“就足够了。奶奶没觉得难过。”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就算世上真有鬼神轮回,逝去的人也未曾回转。
贺乌不由自主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口。
“……”黄眉子惊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好问这个?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
——明月珠。贺乌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契玄禅师的提点。
明月珠将小元从贺奶奶膝盖上抱下去,扶着贺奶奶进屋服药,全然没有注意贺乌可疑地转过了脸不再说话。
他也许还在因为奶奶的话而困惑。贺乌用手背按了按自己滚热的脸颊,别说是爱恋与婚嫁,恐怕他连贺乌何以成了贺奶奶爱人的念想,都不怎么清楚。
“那你呢,贺长生?”
在贺奶奶与明月珠离开院子后,黄眉子果然开口问。
“什么?”贺乌轻轻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