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不见(4)
鞋底踩过沙石,干燥微凉的风吹过我发间,我即将奔至院外,几乎是毫无阻拦的,然而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外面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草木也更加繁盛,如此看来,我是在一处富贵人家的府邸,根本不是随随便便的城角小院。
来回曲折的抄手游廊,大大小小的屋子,走了许久还是在里面打转,我心下茫然,不断奔走引起的急促呼吸声充斥耳畔,像是夏季午后跟着暴雨一起来的狂风。
我不甘心,擦了擦流进汗水的眼睛,迈开腿又要跑,结果就在这样陌生又暗淡的夜里,我撞上了一个人。
寂静的明月高悬,秋蝉嘶哑着攀扯黑夜,风惊掠树梢,树枝震颤,沙沙作响,我看见李谯黑的比这夜还深的脸色。
李谯浓密的眉微拧着,幽深的眼和高挺的似乎是被精心捏制出的完美鼻梁,我忽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秋夜里簌簌的树叶摩挲,听不见秋蝉的嘶竭残叫,也听不见自己沉重又富有力量的心跳声。
我深深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想闭上眼不去看他,记忆却在此之前畅通无阻地追溯到了过去——那时年少。
我少时早慧,人人都道我是天之骄子,可我却生性跳脱,不拘于世俗,时常爱穿一身白衣,按照我当时的话来说便是,“微云微云,洁白无瑕的才叫云呢!”
不过原本洁白的云经常会染上灰蒙的色彩——因为我总是翻墙逃学,白衣上总是沾上泥或青苔,书院中的夫子们为此向我父提过了好几次,可我仍旧不改,夫子们每每也只能叹气,因为尽管我经常逃学,但功课却总是名列前茅,博古通今引经据典的本领总是令夫子们哑口无言。
慢慢地,他们也懒得管我,就算管也是管不住的,我依旧我行我素,不过令他们庆幸的是,书院里有另一位天之骄子,不过比我听话的多。
但是在我看来,他是最阴魂不散的人,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让我们的命运有了交汇——
或许是我每次翻墙逃课,李谯都正好于庭下温书,又或许是我每每偷偷给流浪孩童几个铜板或几个包子,李谯都于不远处看见。
那时的我尚不知道李谯冷淡面孔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你跑什么?”
“我为什么不跑!”
我倔强地直视他微微含怒的眼睛,手却在轻微发抖,分秒都不想在这待下去,我转身就走。
李谯却猛地抬手扣住我的肩膀,用力之大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强硬地将我一路带回了原本那座荒芜的院子。
门砰的一声被他关上,窗子都抖了一抖,落了一阵灰。
李谯背对着我,他的影子在我脚下,他静默无言如同一座巍峨耸峙的高山。
我却知道,那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心里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忐忑,手心渐渐渗出冷汗,李谯却蓦地转身,眼神深沉如水,他一步步逼近我,我一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我们就这样面对着面,近在咫尺。
我的眼神飘忽,落在地上,桌案上,窗棂上,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然落在他的胸膛上。
李谯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在竭力压制怒意,而后不知是否是怒极反笑,我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非汉皇,你又为何战栗?”
第2章 第二回
“我非汉皇, 你又为何战栗?”
心中的忐忑被他看见,我不想就此臣服,逼自己抬眼, “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既然已经将你绑来了, 我就不会放你走。”李谯的态度很强硬。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 他的阴影落在我身上,带来的压迫封住了我的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里是乐阳知州的一处院子,我知你不喜欢达官显贵,但特殊时期先委屈你在此居住,等我救完灾, 我自会放你离去。”
“你救灾为什么让我也跟着?”我问他。
李谯却没有说话。
“你羞辱人也要有个限度, 你这样将我困在这里不如直接杀了我!”
李谯却有些惊讶,“你以为我是在羞辱你?”
我认定他将我打晕了带来, 就是想让我看他这个皇帝面前的宠臣百姓眼里的高官在这救灾,演一场假仁假义的戏, 好以验证此刻我与他之间的云泥之别。
世人皆不可信, 达官显贵尤甚, 我不想再步父亲的后尘,杀死他的凶手里或许就有李谯的一份。
我抬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里面定然充满了质问。
仿佛有冬日的寒流在我们二人之间穿梭徘徊, 久久不去。
他冷笑一声, “呵, 想死是吗, 我满足你。”
说完后他便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