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豢养了(6)
谢既明把纸团揉了,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宋勤带着警察来抓他,一会儿梦见庄予禾挽着那个人的手臂笑着从他面前走过,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说话了,说:“我爱你。”
谢既明吓醒了,抓起平板看了一眼,估摸着时间,谢晦应该也快回来了。
刚打开门,就看见谢晦站在门外,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饿了吗?吃饭吧。”
谢既明坐在他对面,余光里全是他,那个流畅的弧度,那个漂亮的鼻尖,那颗左眼下方的小痣。
他们明明共享同一张脸,可谢既明觉得,那个人的侧脸比他自己好看了十倍都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方面,这个人确实帮他解决了砸车的麻烦,而且还在继续帮他处理工作上的事,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可另一方面,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如果他不是这么烂的话。
他讨厌这种感觉。
“我问你。”谢既明有些烦闷,“你什么时候滚。”
谢晦这才从手机上抬起头,笑了笑:“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我不会需要你的。”
谢晦点点头,不置可否,反而舀了一大勺汤给他:“多吃点,中午都没吃。”
谢既明第二天去了公司。
他实在受不了待在家里了。那个人每天早出晚归,上班比谁都认真,中午还要绕一大段路回来给他做饭,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早餐。
这个突如其来的自己,把他乱七八糟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捋顺,熨平,折叠整齐,放回原处。
谢既明觉得自己像被人供养起来的一尊佛像,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待在那里,被人小心翼翼地供奉着。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被泡在温吞的水里,不冷不热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窒息。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公司里的人对那个人那么好。他翻遍了群里的消息,看了所有照片,读完了每一条夸赞的评论,一字一句地反复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些字都变得模糊。
凭什么!
谢既明穿了一件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衣服,对着镜子收拾了半个小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可当他站在公司门口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涌了上来。
“加油。”谢晦在他身后开口,链子撞击发出稀碎的声响。
“闭嘴。”
前台见到他就打招呼:“谢哥今天换风格了?”
谢既明僵硬地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个同事,每个人看他的表情都带着友善。
“小谢,昨天的提案我看了,那几个点抓得真好,有空再聊聊啊!”
“小谢,你推荐的那家餐厅我去吃了,真的好好吃哦,谢谢你呀!”
连平时和他几乎零交流的技术部同事,都冲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早”。
谢既明机械地回应着每一个人,脑子里嗡嗡的。工位上还有一杯热咖啡和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庄予禾的字迹:“喝咖啡。今天加油。”末了还画了一个笑脸。
谢既明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抽屉里。恰在此时,庄予禾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配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早啊,今天来这么早?”庄予禾大大方方朝他打了招呼。
“嗯,今天起得早些。”谢既明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庄予禾眨了眨眼:“今天不舒服?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在状态?”
谢既明一愣,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短短几天,他的同事便欣然接受了那个人,而自己明明才是正主。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根本不是我!
谢既明只能扯出一个笑,说:“抱歉,有点没休息好。”
庄予禾表示理解:“没关系啦,对了,今晚有空吗?上次说一起吃饭的事,你要是方便的话就今晚?”
谢既明点点头:“可以。”
晚上七点,某家日料店的包间里。
谢既明坐在庄予禾对面,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料理,可他一口都吃不下。
庄予禾倒是颇有兴致,举着手机拍食物,发朋友圈,眼睛弯弯的。
谢既明却明明觉得堵着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这些都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