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就在这儿，琛哥随口把他俩支开放风，单留赖三说话。赖三走的时候，那副两眼放光的贪婪德性，范有庆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才过了几个晚上？抢劫武装部军需？

就赖三那点胆量，平时偷个鸡摸个狗顶天了。要说这后头没人给他画一张足以让他连命都不要的大饼，打死范有庆都不信。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刘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把烟屁股戳进雪里，“庆哥，那天下午咱俩就在路口抽了个烟，啥都没发生是吧？”

范有庆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哑着嗓子接茬，“废话。赖三那是他自己烂赌成性，非要去寻死，跟别人有半毛钱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心里全跟明镜似的。

琛哥这手段，动动嘴皮子就把个狗皮膏药送上了绝路。这种算计人的狠辣，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反正我们啥都不知道。”范有庆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沫子，“走，去大队部看看情况。”

这会儿的大队部院子里，早炸开了锅。

“赖三这绝户头！自己找死就算了，还要连累咱们全村！”

“老天爷咋不早点收了他这祸害！这可是要吃枪子的大罪啊！咱们大禹村的名声算全毁了！”

村民们群情激愤，骂声震天，把赖三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底朝天。

这年头，政治面貌比天大。

出了这种恶性重犯，别说明年开春的“先进集体”没戏，连带的化肥指标、拖拉机用油配额都会受到影响。这就等于生生从庄稼汉的饭碗里往外抢粮食，谁能不急眼？

屋里，贺为民靠在椅子上，终于缓过劲儿来。

听到广播，贺家几口也全跑了过来，谢随之不方便过来，就还在库房忙活。

贺琛罕见地没唱反调，“爹，事已至此，您老上火也没用。”

贺琛扯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抓了把瓜子放在桌上，边嗑瓜子边道：“赖三自己作死，那是他活该。公社真要扣咱们指标，咱们村自己想辙补上不就得了。”

贺为民没好气地瞪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拿啥补？拿你那两张嘴皮子去公社要？”

站在窗户边抽烟的贺铮，听见这话，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狗东西，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断了村里的先进和指标，现在跑亲爹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贺琛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您忘了随之的新式播种机图纸了？前天去县里，零件都买全了。等随之把那机器造出来，一头牛拉着能顶过去三头牛的活儿。播种均匀又省种子，这叫什么？这叫技术革新！”

贺琛剥了个瓜子仁丢进嘴里，老神在在，“到时候春耕一抢种，产量立竿见影。只要这播种机在全县一露脸，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在造福全县农业的功劳面前，谁还惦记着赖三的那点烂事儿。”

这话简直点在了老头子的命脉上。

贺为民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对啊！大禹村手里还攥着张王牌呢！只要谢随之的新播种机能成，这就是拿技术硬实力堵别人的嘴。

老头子一把将烟袋锅子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他大步走到院子里，抢过贺秋生手里的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瞎嚎丧什么！天塌不下来！”贺为民洪亮的声音压过院子里的嘈杂，“赖三那个害群之马，死有余辜！但咱们大禹村的社员不能跟着他一块儿趴窝！”

人群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贺为民。

“先进没了，咱们就拿硬本事挣回来！”贺为民指着农具库房的方向，“谢技术员正在加紧研制新式播种机。这机器只要造出来，春耕进度翻番，省时省力省种子！只要咱们自己争气，多打粮食，比啥虚头巴脑的名头都强！”

庄稼人最在乎的就是粮食，一听新机器能多打粮，低迷的士气被提了起来。

“支书说得对！咱们有谢技术员，怕啥！”

“对！咱们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等人群散去，贺为民脸上的愁云散了一大半，一家人也往家走。

回到家，陈兰香倒了热水递给老伴儿，把自己琢磨了一道的话说了出来，“老头子，小谢那身板，就自己一个人，天天窝在库房里敲敲打打的，还这么赶工，能受得住吗？”

陈兰香心疼小谢同志了。

以前那是跟自家没关系，现在已经是自家的了，那分量指定不一样。

贺琛正心疼自己媳妇呢，马上顺杆爬。

他接话道：“娘说得对啊。爹，您想，随之那双手是握笔杆子画图纸的。那播种机组装起来，他一个人多累啊？”

说到这，他瞥了贺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