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庭润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列清单。钢笔尖划过信纸，沙沙作响。

“介绍信、车票、现金、粮票、药。”他每念一项，就在纸上划一道横杠。

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响。

沈星画站起身去开门，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内，携着一股寒意。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姿高大挺拔，容貌俊朗，身穿灰色尼子大衣，既有成熟男人的沉稳，也有上位者的威严。

周晋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和一盒茶叶，看到开门的人，神色温和下来，“师母。”

“小晋来了，快进屋暖暖。”沈星画将门拉大，“外头冷吧？”

“还成。”周晋进屋把东西搁在茶几上，“给师母带了酥皮，还有老师喝惯的高碎香片。”

谢庭润放下钢笔抬起头来，“你来就来，拎这些东西做什么。”

“老师。”周晋脱下大衣，随手搭在单人沙发的背上。“孝敬您二老的，又不是外人。”

沈星画往门外打量两眼，问道：“云夏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他发烧了，吃了药在家里躺着。”周晋落座，两手交握互搓取暖，“他本来非要跟着来，我没让。”

“这天寒地冻的，别让他瞎折腾。”沈星画提起桌边的暖壶，倒了半缸子热水递过去，“回头我包两包川贝，你带回去给他熬水喝，润肺。”

周晋接过搪瓷缸子，道了声谢。视线一转，落在地上的两只敞口皮箱上，“老师、师母，这是要出远门？”

夫妻俩对视一眼，谢庭润把长途电话里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随之联系上了。平反的红头文件也到了他那边。只是他在宜合县成了家。对方情况特殊，办不了随调。他在电话里问，如果他留在那边，不回京市，我们会不会怪他。”

周晋握着茶缸刚准备喝一口，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随之成家了？”

这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谢随之那性子，打小就冷清。从念书到留校教书，暗里明里示好的女学生不少，他向来退避三舍。下放这两年，居然在穷乡僻壤成了家。

周晋过了一会儿才接话：“弟妹是当地人？”

“电话里不方便说透。”谢庭润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随之只说，对方出差三个月，要三月底才回来。他要等人回来当面商量。”

周晋眉头轻挑，“出差三个月？”

“对。”谢庭润把昨天和妻子的推敲说了出来，“普通农村姑娘不会用出差这个词。对方多半有职务的。可有单位，却又不能走随调流程，具体什么情况，我们也猜不透。”

沈星画叹了口气，“我和你老师准备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情况，也好帮着一块解决，我是不赞同他留在那个宜合县的。”

屋内安静下来。

周晋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把茶缸搁在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两下，“师母，我跟您一个意思。不赞同随之留在宜合县。”

谢庭润和沈星画都看着他，静等下文。

周晋没绕弯子，“不是瞧不起小地方，是他的学问该用在刀刃上。国家现在正缺这批搞科研的人才。他下放前跟唐老的那个项目国家非常重视。所以随之回来，不单是谢家一家的私事。”

谢庭润点头，“但真要因为那边的人回不来，把孩子逼到两头为难，事情就麻烦了。”

“未必没有路走。”周晋想了想，开口道。

沈星画语带希冀，“小晋，你有办法？”

“现在陆续有人平反回京，知青返城也多。像随之这种，在当地成家的情况并不少见。随调手续卡得严，户口、编制、粮食定量，哪一项都是死规定。可这两年，下面办事也开始懂变通了。”

谢庭润坐直身子，“怎么个变通法？”

“借调。”周晋往后一靠，给出方案，“京市这边先找接收单位，由单位开借调函，直接发到对方所在单位。只要对方单位盖章同意放人，人就能先以借调名义进京。身份还是原单位的人，工资关系看两边怎么谈。只要进了京，剩下的事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想辙。”

沈星画听得眼里有了亮光，“也就是说，人可以先来京市？”

“能。”周晋给予肯定答复，“正式调动手续慢慢办。先把人弄到京市，再补材料、找关系、等编制名额。比家属随调绕弯子，但能解决眼下的问题。”

谢庭润沉思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如果对方真有公家职务，这条路确实走得通。”

“找接收单位的事，我来办。”周晋顿了一下接着道，“弟妹要是懂技术，最好安排。要是不懂业务，先挂个后勤的闲职借调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