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停顿片刻，谢随之看着恩师那灰白的鬓角，语气里带出几分不容商量的耍赖劲，“但是，您要是不听医嘱好好休养，那我就直接撂挑子，天天搬个板凳守在您床前盯着。”

唐老听见这话，先是愣了神，随即畅快地笑出声来。

往日里，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向来清高冷淡，下放走了一遭，倒是褪去了那层清冷的壳，露出了这副鲜活护短的无赖模样。

唐老笑够了，布满老年斑的手端起茶缸喝了口温水，浑浊的老眼透出睿智的亮光，“瞧你这样子，是不是遇到合适的人了？”

谢随之没防备老师话题转得这么快，想到那个总爱抱着他耍无赖的男人，脸颊的温度直往上攀，他偏过头，轻咳一声掩饰。

谢随之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将虚掩的木门合严实。折返回来，重新坐定，他看着恩师的眼睛。

“是。”谢随之声音放得很轻，“我在下放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人。”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桌沿的木纹，“在那边的大雪天，我高烧差点没命，是他把我带回家，顶着风口浪尖护着我。要不是他，我早埋在那片土地里了。”

谢随之停顿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收拢，“他是个男的。”

唐老听的动容，在听“他是个男的”握着茶缸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怪不得他平反回京，这孩子第一时间上门探望时，他就在他身上找不出半点下放受苦的痕迹。原来没被磋磨得形销骨立，全是因为背后有个男人拿命护着。

老人家定定地端详着眼前这个挺直脊梁的学生。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躲闪，全是坦荡。

“这条路不好走。”唐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世俗的口水能淹死人。以后这事，不要再对旁人提起。”

谢随之点头，“我明白的，老师。”

他把贺琛在武装部的身份、拉练的情况，连带两家认了干亲、过了明路，以及周晋帮忙走动借调函的事，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

唐老听完这番周密的盘算，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用干亲当挡箭牌，把人弄进京市的厂子保卫科，这步棋走得极稳。

“等他到了京市，带过来让我见见。”唐老敲了敲拐杖，给出长辈的接纳。

“好。”谢随之答应得很痛快。

师生俩又针对项目重启的具体环节梳理了半个多小时。唐老年纪大了，加上伤痛消耗，眉宇间渐渐显出疲态。

谢随之停了话头，起身搀扶老人去了卧室。帮着脱了外衣，盖好棉被，看着老师渐渐呼吸匀称，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跟师母道了别，谢随之拎起帆布包，离开了唐老家。

下午他还有一节大课。

谢随之顺着林荫道往学校走。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出了巴掌大的叶片，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光斑。

刚走到教研室楼下，就听见传达室的窗户被敲响。

“谢老师！”邹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冲他招手。

谢随之走过去。

“中午有老家的长途找你。”邹大爷把本子往前一推，“让你有空给回一个过去。”

谢随之脚步微顿，算算时间，借调函这两天正好该送到宜合县武装部了。贺琛这个时候打长途，大概率就是借调函的事。

“谢谢您，邹大爷。”谢随之道,“我先去上课，等下课了我再去邮局回电话。”

“去吧去吧，别耽误给学生上课。”

谢随之拿上备课本和讲义，大步走向教室。

这一堂五十分钟的课，底下的学生听得入迷。台上的谢老师条理清晰，板书写得极漂亮，只是讲课的语速比往常快了那么一点。

下课铃一响，谢随之收拾好讲义夹在腋下，宣布下课。

他没等学生凑上来提问，他迈开长腿，穿过走廊，直接奔着教研室。

把书本书放下，谢随之转身出门，准备去大讲堂旁边的邮电局排队挂长途。

“谢老师。”

刚走下楼梯，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谢随之停住脚，转身看过去。物理系的一位女助教王同志正站在几层台阶上。她穿着灰蓝列宁装，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看着文静娟秀。

“王同志，有什么事？”谢随之问得客气生疏。

王助教走下台阶，距离他两步远停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矜贵的男人，修长的身量配着金丝眼镜，通身的书卷气。

自打谢随之复职回来，学校里不少单身女同志的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王助教咬了咬嘴唇，鼓起全部勇气开口,“晚上大讲堂放电影，我这多出一张票，谢老师，一起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