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有庆和刘洋听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读书人的脑子就是跟他们不一样，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把公社领导、县农机局全都算计进去了，就为了换一张去县里的通行证。

“这招……真绝。”范有庆咽了口唾沫，“这是拿公家的事儿，办自个儿的私事啊。”

“公私兼顾。”谢随之纠正道，“机器是真的，效率也是真的，没骗人，而且事情成了，今年大队的先进也就稳了。”

范有庆也不含糊，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这法子虽说绕了点，但胜在稳妥，而且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行！我现在就去找贺大队！”范有庆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会儿。”谢随之叫住他。

范有庆回头。

“到了医院，见着贺琛……”谢随之声音哑了几分，“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醒没醒，医生怎么说。哪怕是一个字，都要给我问清楚带回来。”

“放心吧。”范有庆重重地点了点头。

范有庆风风火火地走了。

刘洋也被谢随之打发回家睡觉去了，他在山里蹲了那么多天，眼底青黑一片，再熬下去人也得废。

库房里又剩下了谢随之一个人。

刚才那股子运筹帷幄的精气神，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心里头却荒草丛生。

腹部中弹，这四个字像是个魔咒，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伤没伤着脏器？流了多少血？县医院的条件能不能行？

越想越乱，越乱越坐不住。

谢随之拿起桌上的扳手，想找个活干，但是拧个螺丝螺丝都手抖的不成样子。

“谢技术员！谢技术员！”外头传来李大栓的大嗓门。

谢随之手一抖，扳手砸在脚面上，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收割机是他现在的重要筹码，决不能有事，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咋了？是不是出事了？”

李大栓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拎着顶破草帽，“那收割机的链条卡住了！死活转不动，你赶紧去看看！”

谢随之提上工具包跟着了出去。

地里热浪滚滚，拖拉机停在地头，贺秋生正围着那铁疙瘩转圈，看见谢随之过来，赶紧招手：“快快快！这正干得顺手呢，突然就趴窝了。这玩意儿要是坏了，咱这速度可就得掉下来一大截。”

谢随之没废话，稳下心神，检查了一遍，是有一块小石子崩进了传动链条里，卡死了齿轮。

故障不大，但位置刁钻。

谢随之躺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一点点往外撬。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着他。

“这谢技术员咋看着魂不守舍的？”有人小声嘀咕。

“嘘，别瞎嘞嘞。”

谢随之听见了，但他没心思管。

“咔吧”一声。

石子被撬了出来，崩在谢随之脸颊上，划出一道红印子。

他随手抹了一把，灰土混着血丝糊在脸上。

“好了。”谢随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试车。”

李大栓上去一摇，“突突突”，机器又欢快地劳作起来。

周围一片叫好声。

谢随之站在地头，就那么看着那台机器吞噬着麦浪。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太阳像是钉在了天上，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谢随之在地头守了一下午，哪怕没活儿，他也盯着那机器看，生怕这筹码出点什么岔子。

直到天边擦黑，大伙儿收工。

谢随之回到自己那间小仓库，连灯都没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敲门，谢随之已经把门拉开了。

范有庆站在门口，一脸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咋样？”谢随之抓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范有庆进屋看黑漆马虎的，先用火柴把煤油灯点亮了，抓起桌上的凉白开，仰脖子灌了个底朝天，这才抹了把嘴：“成了！”

谢随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把图纸给了贺支书，把你那套话说了一遍。老支书是个人精，一点就透。当场就找纸笔写了报告，直接让武装部的车把我送去了公社。”

范有庆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公社的一把手在，看见我上交的的东西，那脸乐得跟朵花似的，听那意思，明天一早，公社书记要亲自带着县农机局的人下来视察！”

果然，在这个年代，抓革命促生产是头等大事。

这么大的政绩，没人能拒绝。

谢随之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能不能去县里，就看明天视察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