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蝴蝶怎么办(32)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伸出去想碰它的脑袋,深褐色的头壳在月光下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极细的网状纹路。
指尖还差一点碰到的时候,它的脑袋往旁边一偏。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它把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了,连余光都不给我。尾巴还竖着,末梢绷得紧紧的,像一根粉色的弦。
“对不起,粉球。”
尾巴尖动了一下。
“我知道那个箱子窄了,翻不了身。”
它的触角从脑袋两侧竖起来一点,又贴回去了。单眼藏在体节缝隙里,只露出极小的一线光,闪了一下,又缩回去。我蹲在它背后,月光把我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它粉红色的身体叠在一起。
“作为赔偿。”我说,“今晚睡我这儿。就一晚上。”
它的尾巴不绷了。垂下来,贴在地板上。然后触角竖起来了,末梢在空气里颤了颤。深褐色的脑袋一点一点转过来,单眼露出来了——两排黑色的小珠子,里面的光闪得飞快。尾巴开始摆。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晃,是快的,急的,在地板上扫过来扫过去,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赵然。”
它的口器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毛边的,像幼儿刚开始学话时把舌头抵在上颚上推出来的那种音色。
“赵然…赵然。”
触角伸过来,末梢勾住我的食指。温的,痒的。细密的绒毛贴着指节,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停住了。它往回拽了拽,又拽了拽。腹足撑着地板,粉红色的身体往卧室的方向挪了半寸。深褐色的脑袋转过去看我,单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要带我去哪。”我说。它没回答,触角又拽了拽我的手指,尾巴在地板上拍得更急了。
我跟它走过去。
它停在卧室门口,触角松开我的手指,往门框里指了指。腹足蹭着地板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门口的位置。尾巴竖在身后,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翘得高高的,左右晃着。单眼里的光闪得飞快。
是想让我快进去去看,好似里面有个惊喜
我走进去。
这哪是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Σ(°ロ°)
窗帘拉着。月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极淡的一层银灰色,铺在床上。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月光,是更湿的、更黏稠的光。从床头到床尾,从枕头上到被子表面,一道一道交织在一起,像谁用沾了胶水的手指在布料上画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些痕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荧光是更深的,月光的白,接近透明的银绿,和粉球腹部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种嫩绿色一模一样。边缘已经干涸了,翘起极细的透明薄膜,中间还有着没完全凝固的黏液,在月光下缓慢地流动着,像糖浆。
不止床上。
墙壁上也有。从床沿往两侧延伸,一道一道弧形的贴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像某种巨大的茧的内壁。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灯罩边缘挂着一滴黏液,拉成长长的一条,末梢垂在半空中,将坠未坠。
地板上散落着从它身上脱落的粉色绒毛,一撮一撮的,和黏液混在一起,粘在木地板的缝隙里。墙角堆着我昨天换下来的衬衫,被黏液浸透了,布料硬邦邦着,颜色从浅蓝变成了发暗的灰绿。
我的心脏骤停,两眼一黑的程度,我该怎么睡觉?
它把我的卧室改造成了它的巢。
我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被它触角松开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上沾着一点它触角留下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光。
小粉球从我腿边挤进来,腹足撑着地板,粉红色的身体一节一节从门框边挪进去。它爬进那片黏液的床上,深褐色的脑袋转过来看我,单眼里的光闪得飞快。
尾巴竖在身后,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高高翘着,左右晃着,晃得整个后半截身体都在跟着扭。它在等我说什么。
“这都是你干的”我扶着额头,确认这都是他干的,这里也没谁了
它的尾巴停了一下。单眼里的光闪了闪,触角从脑袋两侧竖起来,末梢微微往里弯,像两个小小的问号。
“除了你没谁了。”
啊?不喜欢吗,这是不喜欢的意思吗?作为雄虫,一出生就知道要讨雌虫喜欢,一旦雌虫喜欢自己筑的巢,就说明愿意和雄虫交配产卵。
它有点伤心,尾巴放下来了。整条尾巴从竖得笔直变成软塌塌地拖在身后。末端那一小截嫩绿色贴在地板上,不动了。触角也垂下来了,贴在头壳两侧。深褐色的脑袋还是对着我,单眼里的光闪得很慢。一下。停了很久。又一下。
我看着它。身体趴在那一大片黏液中央,腹足收拢了,尾巴软塌塌地拖在身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它背上,那些绒毛一根一根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肚子底下嫩绿色的那一截还在随着呼吸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