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虫的触角抖得几乎贴在了地面上。“斥候在死之前传回了最后一段声音。她说——找到了。她想把鲁尔斯特抓回来献给您。”阿丝忒没有说话。工虫不敢停，继续往下说。“鲁尔斯特徒手捅穿了斥候的后背。我们检查了传回来的每一帧画面，确认他的翅膀还没有完全晾干，茧腔里的粘液还沾在身上。他是提前破茧的。”

阿丝忒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提到茧，她面上划过一丝不快。恍惚想起很久以前，她自己也曾在这样一枚茧里沉睡了漫长的时间。那种被茧腔裹紧的感觉是每个虫族化蛹时都要经历的，从幼虫拆解成浆液，再从浆液里一点一点长出手脚和翅膀。那是蜕变的必经之路。提前撕开茧壳，就像是婴儿在娘胎里还没长好就被活生生剖出来一样。“提前破茧。”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慢慢嚼了一遍，然后从王座上站起来。

“罗菲儿。”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得可怕。不是恨，不是恐惧，是更深的、更彻底的轻蔑。“你把最后那个卵鞘丢到蓝星上，以为他能活下来，以为他能回来。他连翅膀都没晾干，就为了个蓝星上的低等人类，提前从茧里爬出来了。”

她在虫翅前面站了很久，死灰色的翅膀从背后垂下来，拖在甲壳质地面上。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向王座。工虫的复眼里倒映着她的倒影，倒影越来越大，直到她停在它面前。“让你办的事，安排好了吗。”

工虫连忙把头磕在地上。“都安排好了。蓝星那边的眼线已经布下去了，边境也已经打过招呼。他只要一靠近亚太的引力圈，巡逻队会立刻放行。不仅放行，还会给他一条安全的入轨通道，让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了。”

“只是——”工虫的触角轻轻抖了抖，复眼抬起来偷偷看了阿丝忒一眼，“属下不明白。阿丝忒大人，您为什么非要让他踏上亚太的地面？直接在引力圈外截杀，不是更省事吗。他现在刚出茧，翅膀还没恢复，正是最弱的时候……”

阿丝忒低头看它，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工虫立刻把复眼贴回了地面上。“直接截杀？在引力圈外，一发轨道炮，连人带船轰成几万片太空垃圾——然后呢。他的尸体飘在外太空，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他是谁。罗菲儿的最后一个儿子，死得无声无息。”她从王座前面一步步走下来，死灰色的翅膀拖在地上，翅尖刮过凹凸不平的甲壳质，发出一声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她走到工虫面前，弯下腰，五根镰刀形的指尖轻轻挑起工虫的下颚，逼它抬起头来看她。

“他得死在亚太。死在他母亲死的地方。死在这座大殿里。死在所有还记得罗菲儿的虫族面前。”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愤怒，是兴奋。工虫的复眼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嘴角正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近乎狂喜的、偏执的弧度。

工虫把触角贴在地面上行了个大礼，倒退着爬出大殿。

“等等”阿丝忒叫住了他

“让瑟琳进来。”

殿门重新打开。一个身影从殿外的暗紫色星云光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甲壳质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她走到王座下方，单膝跪地，一只前肢叠在胸口。她的翅膀是深灰色的，翅缘缀着极细极细的暗绿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瑟琳。”阿丝忒的声音从王座上往下传，很轻，很慢，像在品一个藏了很久的名字，“你去一趟蓝星。找到当年被送进时空裂隙的那个多眼旌天蚕蛾一族唯一余孽。罗菲儿真当我当年不知道吗？还好在你身边插了眼线，要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第33章 旧档

你的命令是把他活着带回来，不准伤他性命。因为只有他的血，才能打开第一任女王留下的传承。他身上没有任何虫族特征，和普通人类无异。只有当他化蛹时，才会散发出迷人的香味——循着这个踪迹去找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它给我带回来。”

瑟琳抬起头。她的脸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下方，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过。她的瞳孔是极淡的灰绿色，和李建国那种浑浊的绿不一样——她的灰绿是清澈的，锋利的，像刀刃上浸了一层薄薄的毒。她笑了一下，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里面细密的墨绿色口器边缘。“遵命。属下一定把他活着带回来。”

虫巢重新陷入沉寂。阿丝忒走回王座旁边，低头看着扶手上嵌着的那些月白色翅脉。她伸出手指，用指尖的甲壳质轻轻挑起其中最细最小的一根——罗菲儿碎裂的翅膀上最靠近翅根的那一根，曾经离她的心脏最近。“你的儿子快回来了。你高兴吗。”她把翅脉拈在指尖，慢慢捻着，然后松开手指。那根翅脉从她指尖滑下去，落在王座上，被星云的光一照，闪烁了最后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