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53)
阿林毫无准备,一下被他瘦削坚硬的肩头硌住了胃,刚吃下去的药差点吐了,白铁同情地劝道:“这位小朋友,保命要紧,暂且忍耐些吧。”
青铁闻言一瞥,将阿林往肩头掂了掂,调整了下位置,对白铁道:“我还要去灵塔取一件东西,你带着他的人头先走,不必等我,脱身后给个信号,我来收尾。辟寒城再见。”
匕首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两圈,白铁走向晕死的贺兰真珈,声音平稳得好像是去切一块豆腐下锅:“辟寒城见。”
青铁背负着阿林跃出后窗,仗着身法轻盈,飞檐走壁翻过重重院落,野猫一般无声地跳下墙头,顺着一扇半开的偏窗钻进了总坛东南边的药师如来殿。
此殿中供奉三位神佛,正中是结跏趺坐的药师如来佛,左侧为日光菩萨,右边是月光菩萨。佛像离地一丈多高,周围有明黄帷幔和经幡遮挡,背后有圆扇形鎏金佛光,墙壁与佛像间的空隙用来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青铁躬身将阿林放下,轻轻扶他靠在药师佛背面,将从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塞进他怀里,低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只能送你到这一步。待会儿外面会有一场大乱,你若恢复了知觉,就自己设法逃出去。”
阿林忍着晕沉勉强点点头,无言地抬眼望着他,想问问他的名字,或者看一眼他真正的相貌,可他手脚仍旧绵软乏力,又发不出声音来,而青铁自觉已将他安置妥当,也不觉得日后还有什么再相遇的机缘,后退两步跃下高台,身影一闪,无声消失在大殿的幽暗深处。
第24章
总坛塌方记
总坛西侧有三座佛塔,一大两小,均为白身金顶,大的那座供奉着十相教老祖罗坚的灵骨,两座小的则用来收藏各地寺庙进奉给总坛各种的奇珍异宝、法器圣物。
青铁绕开门口守卫,借着塔身上一点点凸起的浮雕,轻盈得像耗子一样,飞快地攀上了东塔四层。
灵塔是砖木结构,头顶有繁复的榫卯和彩绘,青一块红一块的颜色和线条看得人眼晕,他分辨不出画得是那路神仙,只看得出跟偏殿里那些不正经的妖精打架不一样。
单层地方不大,中间的佛龛里供奉了一座摩诃迦罗。此神生有六臂,肤色黝黑,相传是如来伏魔时所化的忿怒相,为诸护法之首,掌战争杀伐,被燕原奉为“军神”。
佛龛下的供台上陈列着兵刃兜鍪等物,制式风格不一,每一样都有来历,大多都是燕原多年征战积累所得的战利品。
青铁目光逡巡,末了定在摩诃迦罗脚边,拿起一把不算显眼的长剑。
剑鞘是铜胎黑鲛皮,首尾有鎏金錾花护件,剑镡为睚眦纹,剑柄缠着黑丝绒线,乍一看颇为古朴典雅,像是谁家书房里收藏的摆设。
然而当他缓缓拉开长剑,顿觉一股森然剑气扑面而来。剑刃寒光凛冽,莹洁如秋水,虽然在这鬼地方封存多年,但一出鞘便知是柄饮血无数的神兵。
青铁干的是暗杀行当,所用武器要么是短匕毒药之流,要么手边抓到什么算什么,这种中正平和的君子之兵他反而没什么机会使用,也欣赏不来,拿着剑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从供台上扯下块布,将它缠起来背在身后。
他站在四层高塔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总坛周围的景致一览无余。北方山间飞起一缕红色轻烟,那是事前约定好的信号,证明“白铁”已成功带着贺兰真珈的头颅脱身,他可以开始收尾打扫了。
青铁溜出灵塔,原路返回持明院,从白铁给他留缝的后窗户翻进去。
鲜血将地面浸成暗红,浓重熏香也挡不住血腥气,贺兰真珈的无头尸首和一个披头散发的侍卫并排躺在石床上,地上躺着他的手下那颜昆和另一个侍卫。
揭掉易容,换上侍卫外袍,锦衣和面具团成一团丢在贺兰真珈旁边,青铁将偷来的剑挂在腰间,从案上拿来两盏灯,随手将灯油泼洒在石床上。
火苗落下,顺着绣满金线的锦褥徐徐蔓延开来,赤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肉祭品,那座所谓的“净土莲台”仿佛变成了一朵真正的业火红莲。
殿内到处都是布幔,遇火即燃,烧得飞快。青铁离开偏殿,一路分花拂柳,溜达到各处疏于看守的殿宇别院随手点火,见火势渐旺,连绵地烧成一片,便躲在藏经阁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教徒们奔忙救火。
他讥诮地心想,贺兰真珈修了一辈子邪门歪道,倘若知道自己快要烧成飞灰,非但进不了灵塔浮屠,反而被手下泼水和泥、流进阴沟归于天地自然,会不会怨恨自己拜错了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