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上顾辞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于是再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了。

劝说顾辞无果，他只得叮嘱幼儿园那边多加留意顾辞的状况，对他多些照拂。

自从知道自毒素蔓延后，谈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

他总感觉顾辞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不到两年，不在乎那些抽血检测的结果，也不在乎他。

这种不在乎，让谈序几乎崩溃。

却又无可奈何。

几天后，谈序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调查结果。

他坐在书房里，点开那份文件。

越看，心越冷。

顾辞切除腺体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小辰。

顾辞的继母担心，如果顾辞以Omega的身份嫁入谈家，日后万一怀上谈序的孩子，那小辰的继承人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所以她逼着顾辞切除了腺体，将一个Omega变成了Beta。

这样一来，顾辞便永远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只能全心全意地照料小辰。

谈序觉得可笑又荒唐。

顾家到底是仗了谁的势，竟把手伸得这么长，连他谈家的继承人都敢干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调查报告中还提到，顾辞并不是没争取过治疗。

在婚后不久，他就已经预约了腺体病变组织的切除手术。那是一位国内顶尖专家的飞刀手术，排期极难，他好不容易才约上。

谈序盯着那个手术日期，忽然觉得眼熟。

他仔细回想，才想起那正是顾辞借口“回顾家办事”的那几天。

而那一天，恰逢他的易感期。

他记得顾辞在电话里推拒过，说“这次可以让谈先生打抑制剂吗”。

他拒绝了。

他说“让他立刻回来”。

于是顾辞取消了手术，赶回了家。

从此，再也没能约上那位专家。

谈序拿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天夜里，顾辞换上了顾念的紫色睡衣，安静地躺在床上，任由他的信息素肆虐。

他想起顾辞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角，想起他疼到晕厥却一声不吭的隐忍。

那时候他以为顾辞只是体质太弱，还问他“一个Beta怎么比Omega还娇气”。

原来不是娇气。

是疼痛，是身体逐渐失去生机的无力。

所以除了顾家，将顾辞一点点推向死亡的人，还有他。

谈序松开鼠标，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他想起顾辞刚搬来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对他有多冷漠，现在想起来就有多残忍。

顾辞并不是会得寸进尺的人，也没有野心。

他说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顾辞就真的没有再越界半步。

谈序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

他看着书桌上那张顾念的照片。

以前他看这张照片，心里全是对亡妻的思念。

现在他再看，却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用对顾念的思念当借口，理直气壮地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而那个人，默默承受了一切，从未抱怨过一句。

夜已经很深了。

谈序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下一片湿热。

他想回到过去。

可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被悔恨一点一点地吞没。

谈序专注于腺体毒素蔓延的研究进程时，时序已悄然入秋。

小辰升入了大班。

而顾辞的止痛药，吃得剂量愈发大了。

每次见他吞下药片，谈序的眼底总是忍不住泛红。

顾辞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别扭，便偷偷趁他不注意时再吃。

顾辞的继母又来电话，让他带小辰回去一趟。

顾辞想起谈序曾承诺过他，若他不想去，便不必去，只让司机将小辰送去就行。

于是他借口自己有事，只让小辰过去。

继母不悦，当即搬出顾辞的生母作为要挟，命他一同回去。

顾辞本不想麻烦谈序。只是周六上午，见他准备带小辰出门，谈序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

得知是要回顾家，谈序站起身道：“我陪你们一起。”

谈序要去顾家，那是他的事。顾辞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继母没想到谈序也一同来了，便又想寻个借口将顾辞支走，背地里继续磋磨他。

顾辞起身，依言准备去后院“看望”生母。谈序却拉住他的手，笑道：“我陪你一起去看妈妈。”

这是谈序第一次称呼顾辞的生母为“妈妈”。不仅顾辞，继母也愣住了。

她脸色大变，看向谈序，语带警告：“谈序，我在这儿。”

谈序站起身，并未松开顾辞的手，只微微颔首，拉着顾辞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