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265)
触到他的手肘时,目光落在他脸上——覆眼的白绸下缘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问,只是把手掌稳稳地托在他的手肘上,一步一步扶着他走进来。
沈卿鹤在殿中站定,覆眼的白绸朝谷主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微微躬身:
“有劳谷主了。”
谷主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囊,才抬眼看向沈卿鹤,目光在他脸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萧瑾瑜吩咐道:“扶王爷躺到床榻上。
准备热水和干净的手帕,要沸水煮过的。”
萧瑾瑜应了一声,扶着沈卿鹤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弯下腰,蹲在榻前替沈卿鹤脱了靴,把他的腿轻轻抬起来放平。
又取过一只软枕垫在他颈下,动作极轻极慢。
然后直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头的高安吩咐了几句。
高安应声小跑着去了。
沈卿鹤躺在床榻上,听见萧瑾瑜的脚步声出了殿门。
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谷主整理银针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老槐树上的风声。
他偏过头,伸出手摸索着,指尖先触到了谷主搁在膝上的衣袖,然后轻轻攥住了。
谷主低头看着这个攥住自己衣袖的年轻人……覆眼的白绸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出什么神情,可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先生。”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低到只有谷主和旁边几步外的沈铮能听见,“如果……如果治不好,请您不要告诉陛下。
先跟我讲就好。陛下那里,我亲自去说。”
谷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苍白消瘦的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覆上沈卿鹤的手背,拍了拍。
力道很轻,掌心却是温热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萧瑾瑜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
身后高安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热水、干净手帕、药罐等一应物什鱼贯而入,将东西整齐地摆放在床榻旁的矮几上。
萧瑾瑜让高安在殿外候着,有需要再进来,然后走到床榻边。
谷主看了看备好的东西,对萧瑾瑜说:“请陛下把覆眼的白绸解开。”
萧瑾瑜弯下腰,手伸到沈卿鹤脑后,手指极轻极稳,那霜白的绸条在他指间慢慢松开,一圈一圈地解下来。
他把白绸叠好,轻轻搁在枕边,然后低下头,看着沈卿鹤阖着的眼睛。
眼角那道淡淡的旧痕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光泽,睫毛在轻轻颤动。
沈铮从紫檀木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床榻尾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萧宸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到沈铮身侧。
谷主站起身来,走到床榻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开沈卿鹤的眼睑仔细看了看。
然后从针囊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针身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老夫要下针了。
施针时会有些酸胀,你若是疼,便说出来。”
沈卿鹤微微点了点头。谷主对准他眉梢旁的穴位,轻轻捻入。
沈卿鹤阖着眼,手指在被褥上轻轻蜷了蜷,没有出声。
谷主又取第二根针,在另一侧对称的穴位捻入,第三根针在眉心上方。
他的手法极稳极快,不过片刻,沈卿鹤的眼周便已落了七八根银针,每根都在微微颤动。
萧瑾瑜坐在床沿上,把沈卿鹤搁在被褥上的那只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沈铮站在榻尾,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慢慢收拢成拳。
他看着那些银针在鹤儿眼周微微颤动,想起那年秋猎,太医跪在他面前说“王爷的眼睛不能恢复”;
想起鹤儿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他每日替他翻身擦背;
想起鹤儿拄着手杖站起来走第一步时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却还笑着跟他说“爹爹,孩儿能走了”。
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这几根银针,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一瞬,又重新移回来。
谷主捻入最后一根针,直起身来,看了看针尾的颤动幅度,微微颔首道:“留针两刻钟。
不要动,不要睁眼。”
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盏。
萧宸站在榻边,看着那些银针在鹤儿眼周轻轻颤动,偏头问谷主这针需要施多久。
谷主拨着茶盖,说每日一次,百日为一疗程,行针七天便能知道经脉通不通,若是七天后针下有微微的跳动感,便是有望。
沈铮站在他旁边,把拳头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