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82)
他没有出声。他把枪杆靠在门廊下,转过身,背对着院子,站在了门口。
雨还在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老叶落了一地,枝头却冒出了极淡极淡的新芽。
嫩绿的,米粒大小,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牢牢地抓着枝丫。
第36章 宽宥
雨停之后,江南的日头便格外慷慨。晨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高安把软榻重新搬回廊下,又在榻边点了一炉苍术,驱一驱连日落雨的潮气。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手杖横在膝头。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领口露出的后颈清瘦苍白,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
沈铮临行前留的那匹江南绸,柔软透气,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萧瑾瑜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走之前来过,蹲在软榻前把沈卿鹤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说今日河堤复工,他去盯着,晌午便回。
沈卿鹤任他握着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摸到他的衣领,正了正,说去吧。
萧瑾瑜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卿鹤坐在廊下,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他看不见,可他每次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萧瑾瑜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卿鹤靠进软榻里,手指慢慢摩挲着手杖上那只没有眼睛的鹤。香樟树上,一只雀鸟跳来跳去地叫。
“高安。”
“奴婢在。”
“扶本王出去走走。”
高安正在廊下扇炉子煎药,手里的蒲扇停了一停。
“王爷,外头地还没干透,泥多,仔细腰——”
“不走远。就在巷子里。”
高安便不再劝。他把药炉的火压了压,擦干净手,走过来扶住沈卿鹤的手肘。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起来,手杖点在青石板地面上,笃,笃,极轻极稳。
两个人慢慢走出院门。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浸了这些日子,石缝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高安扶着沈卿鹤靠边走,走得极慢。巷口有一株枇杷树,果子还是青的,被雨打落了几颗滚在墙角。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白绸朝枇杷树的方向侧了侧。
“是枇杷?”
高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是枇杷。王爷怎么知道?”
“闻到的。枇杷叶子的味道,苦丝丝的。”
高安扶着他继续走。巷子很长,晨光斜斜地铺进来,把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淡淡的。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卿鹤的脚步忽然停了。
高安也听见了——远远的,从巷子另一头的侧院里,传来人声。
不是寻常人声,是哭求。断断续续的,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
“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青石板上没有动。“高安,扶本王过去看看。”
高安的手微微收紧。“王爷,您腰不好,那边泥多路滑,还是——”
他没有说完。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弧度不大,声音也不高。
“带本王过去。”
高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托住沈卿鹤的手肘,步子放得更慢,专拣干爽的地方下脚。
拐过巷口,穿过一道虚掩的侧门,声音便清晰了。
是府衙后头的一个偏院,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来。
此刻院门大敞着,里头跪了一地人。萧瑾瑜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着杏黄的朝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少年人线条初显的手腕。
白玉发冠束着墨发,脊背挺得笔直。赵将军按刀立在身侧,四名禁军侍立两旁。
地上跪着的人高安认得——衙差,两个;还有一个是州府同知衙门的书吏,上回在府衙后街说闲话被赵将军呵斥过的那几个。
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这几日说卿鹤哥哥残废、瞎子,说他是拖累,说孤天天伺候一个废人是自讨苦吃。”
他每说一句,跪着的人便把头低下去一分。“真当孤不敢杀你们吗?”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枇杷叶的声响。
一个衙差膝行半步,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殿下饶命!
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再也不敢了——”
萧瑾瑜没有看他。他微微偏过头,对赵将军说了两个字。
“杖杀。”
赵将军的手按上刀柄。
“瑜儿。”
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唤。不高,稳稳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在院门口,高安扶着他的手肘。
天水碧的衣袍被风拂动,覆眼的白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