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珰(40)CP
坐在他下方席位的是几位小将游击和守备,许是酒过三巡,说话都有些不经大脑,聊些有的没的:“要我说,这沈郁就是个祸害,京城容不下他,被皇上贬到咱们这来,难道还要来继续祸害我们?”
“小点声!你也不怕被谢将军听到!刚刚谢将军反应那么大,你没看到吗!”一个守备捂着嘴谨慎道,“再说这沈郁就算被贬,那也是凤凰落到松木枝上,人家说不定哪天得势,又回到梧桐木上,你这话,可千万别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怕什么,反正他今日又不在。”那游击不屑道,“他敢做,难道还不敢让天下人提?他堵得住身边走狗的嘴,难道还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其中一个卫兵用手肘推了推他:“你打这么半天的哑谜,倒是具体说说,这沈郁都干了什么,引得你如此招恨他。”
那游击道:“这沈郁杀人不眨言是出了名的,京中三品往上官员便没有没被他迫害的,还学曹孟德之势,挟天子以令诸侯,若不是当今圣上年幼,他一个掌印太监的权利能大过天?还好苍天有眼,吏部尚书以阳谋贬斥沈郁来了边疆,否则哪里会有京中太平。”
“当年浙南水患,也正是因为沈郁的无为,才导致差点水淹三县,若不是我同乡告知,我也被蒙在鼓里!”
砰——
一道银瓶落地乍破的清脆声,叫这几个偷嚼闲话的士兵尽皆吓破了胆,整个宴会也因这边动静倏然一静,那几个士兵皆回头看,见不知何时,谢养站在了他们身后,一张俊脸冷沉地滴水,黑眸云涌着令人胆寒的冷意,道:“你们说的这些,可有凭据?”
他们的身体抖若筛糠,全都跪在谢养面前:“谢……谢将军!”
谭同伦正巧从门外进来,看着谢养和那几个跪地小兵,想问清发生何事,叫其中一人回答,那人颤着嗓音重复了一遍,谭同伦也蹙起眉心,怒气道:“你们竟然这样编排沈督公?”
那几个小兵倏然一僵,随后死命磕头:“总督大人,是我们胡言乱语,不知天高地厚……请谭大人,谢将军饶命啊!”
谢养半眯眼眸:“那日我在王坤私宅遇到他的手下人汪孜,都知浙南水患是沈郁用命疏通的,可你们却半点不知,还妄加构陷。”
那几个人头磕得更猛了。
谭同伦微微叹气,低声说:“浙南水患,我身为南京兵部侍郎,便是知情人。”
谢养看向谭同伦,指尖攥紧泛白:“总督大人,请您今日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明说浙南水患经过,还沈督公一份清白!”
谭同伦缓缓道:“那年浙南天降大雨,经久不停,永康、东阳、浦江三县的桑苗几乎被水淹尽,总理河道都御史和工部都水司郎中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沈郁一人担了责,说要治理这三县水患,当时没人信他能治好河道洪水,只知沈郁带着他手里杀过倭寇的宦官小队每日外出,从未见过他半日休息,整日半截身子泡在洪水里,身子骨都被泡烂了。”
谢养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一把钝匕首狠狠掏空,疼得他呼吸狠狠一滞。
“后来他想出了办法,这三县向来地势低平,水流不畅,其余被淹的县又将水引向三县,自然是越积越多,越排越堵,于是沈郁便带人去三县上游改变河道,筑堤防洪,以埽工护岸堵口,引河水至运河,将三县的上游水患清除。”谭同伦道,“永康、东阳、浦江三县受灾严重,他便主动对当地百姓开仓放粮,蠲免赋税,但这些事情,反而没能上报朝廷,只有三县百姓得知。”
谢养蹙眉问:“为何?”
“因为沈郁是太监,”谭同伦沉沉道,“那些文臣言他一介佞宠权阉,何以能做得河道官都做不好的事,没有人会相信太监能做出这件事来,也没人相信太监居然可以不为功名利禄,做为浙南黎民的好事。当初任应天府吏部的人瓜分了沈郁的功劳,全都拔擢进京,而沈郁只独留一身病骨,病根也是自那时愈发深入,如今更是药不离身。”
谢养听到这一番真相,远比史书中记载得更触心伤神,他呼吸不畅,只觉得心都快疼化了。
这段历史背后藏着的是沈郁的圣人崇高,拳拳之心,他从来不想世人所说那般,史书所记载那般阴险狡诈,私心为己,这些事情,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正史中更是春秋笔法,将沈郁的功绩抹杀得一干二净,只让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几个小兵战战兢兢,听到谭总督口中的真相,更是一脸死色,自知他们性命不保,但还求开恩莫要连累家人。
谢养垂眸看着他们,缓缓道:“每人二十军棍,自去领罚,若是再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沈督公的半点不是,便不是只有军法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