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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刑(118)

作者:言吾如生 阅读记录

在姜如生的记忆里,原祈始终是那个手握答案的人,他永远知道前行的方向,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的自信,甚至偶尔的狂妄,都源于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笃定。生活就像他笔下的化学习题,再难的题目也只能让他沉思片刻,随即胸有成竹地写下答案。

可这次的题目,关乎生死,关乎别离,关乎如何在至亲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前,既不强留痛苦,又不放任遗憾。

面对这道残忍的命题,原祈失去了所有章法,他没有思路没有头绪,更无法接受那个既定的答案。

一墙之隔的客卧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有些苍老走调,却异常熟悉的哼唱。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留下甜美的微笑……”

老爷子哼得很轻,像是在哄自己,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着墙外那个此刻同样脆弱无依的“年轻水兵”。

他曾经也是那样,在颠簸的舰船上,头枕着东海的波涛,梦里是家乡的炊烟和岸上等待的亲人。

等到歌声渐弱,老头终于睡着了,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那艘远航的战舰,回过头,他还是那个年轻的水兵,勇气还盛,岁月还长,他还有大把时间编织一个个美梦。

可年轻的水兵终将老去,但海浪,终将替他摇曳原祈余生一场好梦。

这飘渺的歌声让姜如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老家……有个远房大伯。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退伍后老婆走得早,没再娶,一直在县医院做护工,人特别实在,手脚也麻利。早些年他家里难,我爷爷帮过他许多……算是受过我家恩惠。”

他顿了顿,感觉到原祈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从那种崩溃的涣散中,分出了一丝注意力。

“我在想,”姜如生斟酌着词句,“要不……请大伯过去?到老家,跟爷爷做个伴儿。他当过兵,跟爷爷肯定有话说,能聊到一块儿去。大伯做护工这么多年,照顾人是一把好手,起居饮食,吃药复查,他都能搭把手,比我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还得上班的强。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爷爷不是想回老家,又不想你耽误工作整天陪着吗?这样……爷爷回了熟悉的地方,心里踏实。有大伯在,我们也能放心。每天……固定时间,让大伯给咱们打视频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说说爷爷今天吃了什么,溜达了多久,心情怎么样。你想看爷爷,随时都能打开手机就看到,爷爷想看看你,也能让大伯帮着连线……你怎么了?”

姜如生说着说着,忽而感觉肩上浸润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意识到那是什么,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愕和一丝莫名的慌乱。

原祈的额头摩擦过他纤薄的衣料,留下一滴滚烫的暗痕之后克制地离开了姜如生的肩膀。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姜如生难以寻到一丝曾经脆弱的证据。

原祈望着姜如生的瞳孔很深,里头藏了很多情绪,城市的星火也仿佛被卷入其中,不见了踪迹,唯留一个姜如生,涟漪散开,他始终是原祈眼里、心里、梦里的那个样子。

良久,久到阳台外一只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原祈才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膛深处挤出一声喑哑的:

“……谢谢。”

姜如生倏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不用谢。你不是说了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快,很轻,也很急。

“我吗?”原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促,“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了。”

姜如生喉咙发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你贵人多忘事,忘了就忘了吧。”

眼角的余光掠过,原祈好似无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听到了原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姜如生的心猛地一跳,随即酸胀蔓延,命运的大手又攥住了他赖以生存的命脉,捏出染着铁锈味的血。

“如果我忘了,” 原祈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执着,“那其实只是……我不想承认。”

姜如生的恐慌愈盛,他几乎抖着嗓子想要阻止原祈:“别……别说了。”

“你看,”原祈垂下眼皮,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唇齿之间,“你总是在逃避,甚至连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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