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17)
但比起因为原祈的沉默而心慌,姜如生更害怕的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
姜如生原本以为形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可直到这个早晨,他从床上半眯着双眼坐起来,那个瞬间他的右手十分习惯地向床头伸去,温凉的液体及时抚平了喉间的干涩……下一秒,姜如生突然瞪大了双眼,他慢慢将呆滞的目光移到手中的保温杯上,一动不动沉思了良久。等他出房门之后,姜如生第一时间跟原祈开了口。
自律的习惯需要21天,但被动的习惯远远不用。
他习惯了每天醒来的时候就有一杯装满温水的保温杯放在床头,习惯了早晨的蒸锅当中有一碗刚好饱腹的绵软蛋羹,习惯了每天中午一开门就能收到原祈在公司换着花样给他点的清淡外卖,习惯了原祈下班回家的那句“我回来了”,姜如生是个哑巴,从未能回答过他,但原祈似乎对重复这句话乐此不疲。
原祈似乎研究过犯罪者行为学,他精准地知道姜如生所有的小动作小细节,他会在半夜十二点突然闯进客房,在姜如生震惊的目光和微张的嘴巴中,一把抽走屏幕上还映着合同的笔记本,将姜如生塞进被子里强制关机;也会在某天姜如生的目光于餐边酒柜上轻描淡写地划过之后,第二天就采取了积极的反盗窃行动……姜如生看见酒柜上那个明晃晃的锁时,感到了真切的侮辱!
姜如生这几天过得苦,比在医院还苦,他发消息给大黄诉苦,大黄说自己正忙着,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他去跟施呈诉苦,给施呈逗得嘎嘎笑个没完,他发消息给颜洛,颜洛只惜字如金地回了他一个字。
该。
姜如生盯着这个“该”字,感慨了一句最近他这个人缘是不是有点差劲。
但两天后再回看这个“该”字,姜如生却突然有点不能共情两天前的自己。
实在是……他竟然奇异地从这份苦中品出了一丝润物细如丝的甜。
这种甜是怎么个意思呢,就像是中国人对于甜品的最高评价。
不甜。
但你知道不是不甜,甜还是甜的,只不过那个程度拿捏的让你挑不出错,少一分叫淡,多一分叫腻,偏就这样的,让姜如生欲罢不能。
姜如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被全然包裹着关心的滋味。原祈顶着一张冷酷又不耐烦的脸,却偏偏在妥帖又不动声色地浸润着姜如生的生活,
尽管披着阻止、防备、控制、教育各色外衣,也抵挡不住那名为关心的本色。
几天里姜如生没听着原祈两句好话,也没见过几面好脸色,但他就是知道,原祈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他稳稳托住。
他只是哑,又不瞎,原祈的托举如那杯床头的温水,于这场盛大的倒春寒中将他润泽抚平,让他不至于一人孤独地在医院中度过这个阴冷潮湿的三月末。
温暖入骨,令人喟叹。
这种习惯令人沉迷,但也令人惶恐。因为一切都有期限,他的期限就是短短三天。
他自己按下了暂停键,让一切习惯戛然而止在某个平凡的一天。
姜如生的离开是在下一个清晨,离开家时姜如生回过头,原祈的房门紧闭,里头的人应该还在沉睡。
春雨淅淅沥沥,姜如生一把黑伞从原祈的窗下走过,原祈握着一杯凉掉的水靠在窗内,垂下眼皮望着那人被伞沿挡去大半的身影。
楼下的人停下脚步,黑色圆盘倾斜,姜如生那张脸清晰地映入原祈的瞳孔之中,明明一上一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但原祈就是能看得清姜如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包括他轻皱的眉心、微抬的嘴角与划过眼角的雨滴。
姜如生的目光与长空相接,他似乎用唇语说了什么,但幕天席地的水雾之中,原祈只能听见下雨的声音。
回到杭市之后的生活重新回归了平静,姜如生一个人窝在家里又安心养了几天病。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术所带来的后遗症仿佛跟那一周的习惯一起隐匿在了时间的缝隙之中,就比如姜如生不会再伸手去床头找水杯。
但也有些不同。
比如早餐重新变成了万年不变的一杯冰豆浆,但某天姜如生想到了原祈那句“我是在求你”,于是默默将冰豆浆里的冰块一颗颗用勺子重新打出来丢了,跟神经病似的。
再比如这些日子在公司当牛做马的大黄深夜十二点决定找老板谈谈心,却只收到了老板心如止水的四个字。
“我先睡了。”
不是……你睡什么睡?才十二点你睡什么睡?你不都后半夜才睡的吗?
睡不睡得着另说,但到了十二点准时将灯关了缩进被窝,是姜如生无用的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