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185)
姜如生转回头看向天花板,笑容没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薄薄的,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那层水雾,用手指一擦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凝上来。
“多笑笑呗,”他说,“多笑就能少疼点。”
原祈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很疼吗?”
其实这么吊着整只脚完全麻了,这会儿姜如生感受不到什么痛感,他摇摇头:“不疼。”
他看向原祈,这人还是一脸凝重,姜如生又想笑了,晚上他总是想笑。
“真不疼,我说这话重点不在疼不疼在多笑笑。”
“我……”姜如生说出来仿佛也有些赧然,“我都忘记我上一次笑是啥时候了。”
“现在想来,还是得多笑笑,能运气好点儿,你说呢?”
姜如生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脚,这会儿心态挺好。
原祈没接姜如生这话,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暖空调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些,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反倒显得房里愈加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姜如生几乎要在这种温暖安和的气氛下逐渐睡着的时候,原祈忽然开口了。
“对不起。”那声音很沉,沉的几乎是十几岁少年的肩膀所承受不住的重量。
姜如生瞬间睁开了双眼,他转过头望向原祈。
原祈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姜如生并没有出声,而是看了他很久,也思考了很久。
他不知道原祈在对不起什么。
是对不起蓝旻?是对不起刚才差点失控?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那些已经发生了却无法挽回的,那些这两个月里每一个沉默的夜晚慢慢堆积起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没关系。”他说。
原祈抬起头。
姜如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原祈的倒影,小小的,却很清晰。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像深冬夜里最后一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因为是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凿在原祈结冰的心脏上,,“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原祈的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涌上来,又被他咽回去。那一下吞咽的幅度很大,像是咽下去的是一整块烧红的炭。
“但是原祈,”姜如生继续说,声音又放轻了一些,他有些犹豫,可犹豫过后却还是想问,他想问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开心吗?”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可空调的确还在嘶嘶地响,窗外的风始终哐当哐当地吹着什么东西,所有事情都在永不停息地向前,不会为谁的沉默而停下。
姜如生等不到原祈的回答,但他也不在意,他晚上似乎能特别容易地将自己哄好。
“我想你能开心点,”姜如生说,轻得像窗外的雾气,一碰就散,“颜洛也能开心点。”
原祈的嗓子发紧。那根被咽回去的刺又翻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而低哑:
“那你呢?”
姜如生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原祈。
“你不考虑自己开不开心吗?”
姜如生愣了一下。
他开不开心?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那个答案太远了,远得像天边那颗星的星光,走了几万年才落在他眼睛里。
他的脑子被暖气吹得昏昏沉沉,他努力攒了点劲儿认真想了想,然后吸了吸鼻子。
也许是感冒了吧,在原祈听来他的鼻音很重,呼吸里带着湿漉漉的声响。
“你们都开心了,”半晌,姜如生开口小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我就开心了。”
原祈闻言,胸膛猛的起伏了下,他转头仔仔细细盯着病床上的姜如生,姜如生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中,他接住了,并且端详了许久。
上一次这么认真看这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不甘、委屈、崩溃。
但此刻,那些东西都在慢慢退潮,像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被浸泡了太久的沙砾。那沙砾的底色是温热的,是潮湿的,是被埋藏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
然后他抬起手。
姜如生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