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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刑(192)

作者:言吾如生 阅读记录

可现在他们无话可说。

或许也不是无话可说,是心里攒了太多太多话了,可不能说,没法说,不敢说。

原祈的背还是那么宽,走路的姿势依旧那么稳,但姜如生趴在上面的时候,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都穿不透。

这段无言的路程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姜如生的心脏都在闷痛,他几乎怀疑他摔下楼梯的时候其实也伤到了心脏,否则怎会难受至此。

有时候姜如生也感慨,他俩是默契,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谁都不去打破的平衡,就这么你瞒我瞒的,粉饰着过活。

颜洛其实回学校有段时间了,但不知道是真的不凑巧还是颜洛刻意躲避,这么长一段时间姜如生几乎没有正面和颜洛遇见过,只远远地看见过他,跟室友一起走,病弱瘦削,像一片被风吹回来的叶子。

他的手腕上是否还缠着纱布姜如生不得而知,颜洛通常套着宽大的校服外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那种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完全病态的白,难得透出了一点点血色。

有一次姜如生拄着拐杖去开水房接水,瓷砖上不知道谁洒了水,拐杖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他下意识去抓门框,但没能没抓住,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颜洛。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开水房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白蒙蒙的,把彼此的脸都罩得有些模糊。

“小心点。”颜洛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姜如生说。

颜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姜如生的脚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水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接过了姜如生手里的热水壶,去帮他接了水。

“好好照顾自己。”颜洛将热水壶递回姜如生手里。

“嗯。”姜如生说,“你也是。”

颜洛转身走了,开水房里只剩下蒸汽嘶嘶的声音。

姜如生站在那里,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不像是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但也不像出事之前那样佝偻着。是一种……新的姿势,一种姜如生没见过的姿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期末考结束那天,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也结束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离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宿舍楼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走廊上堆满了不要的旧物,收废品的老头在楼下按着秤,一串一串地往里搬。

那天,也是原祈最后一次背姜如生回寝室。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段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上坡,下坡,经过篮球场,经过小树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在背着另一个走路的人,又像是一个人在背着另一个自己。

走到小树林旁边的时候,姜如生忽然拍了拍原祈的肩膀:“停一下。”

原祈把他放下来,扶着他坐到路边的石凳上。姜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学生会期末大扫除收拾出来一堆东西堆在一旁,里头有几罐喷漆,大概是用来画场地标记的,用完就扔在那里了。

他弯腰捡起一罐红色的,然后撑着一只脚蹦到亭子里的石桌前。

那石桌是好多年前砌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的名字和誓言,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姜如生按下喷漆的开关,红色的漆雾喷出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不是很圆,左边大了一点,右边小了一点,但红得很新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然后,他把喷漆递给原祈。

原祈一直注视着姜如生的动作,他顿了下,然后默默姜喷漆接过来。垂眸,他在姜如生那个爱心的旁边,又喷了一个。他的那个比姜如生的整齐一些,两个爱心挨在一起,边缘几乎要碰到,又差了一点没有碰。

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新鲜的红色漆面上,像血,又像火。

“你说,”姜如生盯着那两颗心,声音很轻,“它们会存在多久?”

原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也盯着那两颗心。

风吹过来,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飘走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姜如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走吧。”

原祈把喷漆扔回那堆杂物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姜如生重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站起来的时候,原祈往上托了托,姜如生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又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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