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237)
对手深不可测,他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决定逃跑。
可逃跑从来是没用的,从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跑进医院,跑进急救室,跑进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深夜里,跑进大黄帮他约的心理咨询室,跑进那些淡蓝色的小药片里——他跑了十五年,跑得筋疲力竭、满身泥泞,一抬头,原祈还站在原地,在等他。
“颜洛痊愈了。”原祈的嘴角还肿着,是他刚才自己扇的,颧骨上一片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那种被海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石头,粗糙但干净。
“现在,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姜如生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家居服。
灰色的,棉的,领口有些松了。
可他垂眼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这件衣服。是西装,是那条他最喜欢的手工领带,是自己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的模样。
那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面具。是他在环亚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勋章,是如今任谁也不敢轻易轻视的证明。
可是只要被原祈多看两眼,他就心虚得想移开目光。
他穿着的那层东西,原来只是皇帝的新衣。
西装底下是衬衫,衬衫底下是皮肤,皮肤底下是骨头和血,骨头和血里全是他这些年自己咽下去的疼,没有一处是好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别人看不见,只有原祈看见了。
他把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破败不堪的内里。
疼吗?疼。
但更疼的是被他看见的时候,姜如生竟然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啊,终于有人看见了。
他别开头,喉头哽塞,每一个字都染着哭腔,像一把生了锈的琴,怎么弹都走调。
“你总是这样,你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老喜欢戳破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我本来不是打算这样的。太仓促了……太快了……我本来想等我好了,等我把自己修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就是……慢慢的那种,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咽,不至于一下子噎死的那种。”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我生病的事,原爷爷的事……我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
“连我自己,都像是一堆破烂,拼拼凑凑都不成个人型。”
他垂下眼睛,他哭得乱七八糟,说得语无伦次。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答应你。你越靠近,我越往后退。你看我是不是很别扭?我明明那么那么想要你……可你当真走到我身边了,我又害怕了。我说了我不赌了的,再也不赌了的。”
他没有解释他在赌什么。但原祈听懂了。
“我像个倾家荡产的赌徒一样。十五年前我嗜赌成性,结局你也看到了。我……我把我的赌注花光了,花得一分钱都不剩。”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是残破的,心也是残破的。如果再输一次,我真的没有东西可以赔给你了。”
穷光蛋一穷二白。
穷光蛋瞄准退路。
穷光蛋只想逃跑。
他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那样狼狈,那样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手还是凉的。
他明明还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穷光蛋,你的赌注还在,你依旧拥有美好的一切。
原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大宝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空调的嗡鸣,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呼吸。
然后原祈动了,他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
姜如生的手心是潮的,有汗,有泪,有这些年没忍住的那点狼狈。
原祈把脸埋在里面,眼泪从姜如生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姜如生的手在抖。
“生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从姜如生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那两个字落进姜如生的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倒进了他的胸腔。
原祈又这样叫他了,像是念着最磨人的情话,似乎多少次,姜如生都不会习惯。
“你不会输的。”原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你走进的是一场必赢的赌局。你不用再出任何赌注。”
他从姜如生的掌心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透了,泪痕还没干。
“你的对手心甘情愿向你明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