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45)
姜如生诧异地瞥向原祈的侧脸。
如果原祈的下颚线有杀伤力,现在应该已经将他一刀锁喉,以此表达原祈的强烈不满与姜如生的不知好歹。
看着原祈紧抿的嘴唇和微眯的眼角,姜如生即将脱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颜洛的表情有些僵硬,姜如生莫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虚,他硬着头皮无视掉原祈的死亡视线,挣脱了紧紧箍住他的手,将自己平移到了颜洛的另一侧,跟原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好歹算是并排了,原祈虽依旧不满,但没再说什么。
但原祈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姜如生的自我隐身计划体现在方方面面,令他防不胜防。
最明显的就是课间操的站位。
优等班所有学生的课间操站位是按照自由组队的小组进行划分的,原祈开学的时候和颜洛关系不错,就凑在了一个队伍,外加一个施呈一个姜如生,通常课间操的时候左列前后是颜洛和姜如生,右边前后是施呈和原祈。
姜如生不爱和原祈站一排,以前原祈眼里没他的时候还算清净,自从原祈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之后,课间操那短短二十分钟,姜如生浑身不自在。
但姜如生越不自在,原祈就越自在,他觉得逗姜如生玩有趣得不行。可这天当原祈站定后,一扭头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竟是小星星。
“怎么是你?”原祈皱眉问道。
他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字,就记得是姜如生的同桌,通常姜如生叫他小星星,但这名字对原祈来说有点过于羞耻,他决定没礼貌点。
小星星是另一刚好站在器材室墙边的小组的,他迫于姜如生的恳求硬着头站到了原祈身边,其实害怕地腿都在打颤,说话的声音更是比蚊子还小声:“姜姜说太阳太热了,想……去那边凉……凉快点……”
原祈顺着小星星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姜如生独自站在器材室笼罩出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角的黑暗中。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就这么点阳光晒在身上别说热……连手都捂不暖。
太热了……原祈冷笑,亏这傻逼想的出来。
姜如生确实不爱晒太阳,但对于寒冬腊月的太阳,他还没那么不知好歹。
真正站在阴影中,姜如生才意识到阳光的珍贵。寒风料峭,吹得他浑身发冷。那种冷意仿佛能穿透骨髓,让他的神智都在天地间飘荡。就在他恍惚之际,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如生,你家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去一趟。”
那一刻,姜如生无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如生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垫子上,目光始终不敢投向灵柩。爷爷就躺在那里,可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肺癌。医生说是抽烟抽的。
姜如生还记得陪爷爷去海市医院的那些日子,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头还啥都不知道,乐呵呵地以为真带他去海市玩呢。
可什么玩法需要穿梭十几个科室做无数项检查,需要在头骨上嵌入铁架子,那个晚上,老头痛得一整夜没睡觉。医生说已经转移到头部了,伽玛刀也只能延长一点点寿命。
姜爷爷一共做了两次伽玛刀,两次手术彻底透支了他的生命力。
第一次手术后,老头还有劲儿偷偷躲在阳台抽烟,有次被姜如生逮个正着,老头表情僵硬用一张纸巾挡住了香烟。
姜如生想笑得不行,他想问爷爷“您猜香烟它为什么叫香烟呢?是不是因为它会冒烟呢?”
但老头眼神太可怜了,姜如生没舍得戳破。都到这个地步了,再制止来制止去,没有意义。
第一次手术之后的良好情况给了姜家过于美好的幻想,于是姜父安排进行了第二次伽玛刀。
可天不遂人愿,第二次手术后,姜爷爷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开始,姜如生发现爷爷的记性变得很差,他们坐上回家的动车,姜如生听见姜爷爷问他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靠着老头细瘦的胳膊,轻声回答:“是啊,我们回家。”
两分钟之后,姜如生听见了一模一样的问话:“乖宝,我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以为刚才是老头没听清,于是再一次耐心回答。
可这样的对话,他们一共重复了十三次。
到最后姜如生强忍着眼泪,喉咙仿佛被一双名为“命运”的大手狠狠攥住,姜如生无言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天际,不知道在向谁祈求。
神啊,请给我的爷爷再多一点的时间吧。
神不是万能的,姜如生还是明白了这一点。
到最后的最后,姜爷爷已经认不得任何人,只是形同枯槁地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