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小狐崽(152)+番外
马车在巷口等着,车夫已经扬好了鞭。顾年年跳上车,孙主事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马车在清晨的空巷中飞奔,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清心堂的灯还亮着。那盏旧灯笼挂在门廊下,灯罩上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烛火在里面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熄灭。
顾年年跑进去,推开门。屋里的炭盆还在烧,但温度很低,低到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院正躺在床上,被子还是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边角的破洞比昨天更多了。
他的脸已经不是灰白了,是青灰,像冬天里冻僵的石头。
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顾年年进来,院正的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来了。”顾年年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院正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好琴的琴键,有着岁月的重量。
以前他握过这只手,在第一次来太医院的时候,院正说“你的手不是医师的手”。
那时候这只手是温的,有力的,现在不是了。
“院正大人,我来了。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院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禁术录,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
“现在看。”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开来。
扉页上那行字,“禁术录。太医院第一任院正著。”院正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条禁术,字迹比前面的都大,像是写字的人怕别人看不到。
“以命换命,以魂补魂。施术者以自己的全部生命力为代价,可使一人起死回生。代价是,施术者当场死亡。”
顾年年看着那些字,没有说话。
“这条禁术,不要用。”院正的声音很轻。“不管谁死了,不要用。你爹死了,不要用。我死了,不要用。殷寂死了——他死了吗?”
“他早就死了。”
“那就对了。不要用。”
顾年年把手札合上,揣回怀里。“院正大人,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在顾年年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什么要教你的了。你走吧。”
“院正大人…”
“走吧。船在东港,殷明在等你。东海的路远,别迟到。”
顾年年跪在床边,不肯起来。院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慈祥,不是不舍,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可以走了”又像是“再陪我一会儿”的矛盾。
“顾年年,你像你爹。不要命,不回头,不后悔。但你比他命好。有人等你。”
院正闭上了眼睛。
“院正大人?”
没有回答。
“院正大人!”
没有回答。院正的手从他手中滑落,落在被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像一滴雨从屋檐滑落,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顾年年跪在床边,握着院正渐渐冷却的手,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院正教过他,禁术不是不能用,是要用在刀刃上。一个人的命,要用在值得的地方。
眼泪也是一样。他的眼泪,要留着在殷寂从王陵中出来的那一天再流。
孙主事站在门口,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靠在门框上,哭得官袍上那些系错的扣子都在跟着抖。
顾年年站起来,把院正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清心堂。
天亮了。冬天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金色的光洒在古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那只猫头鹰还蹲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
“顾年年。”孙主事追出来,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药箱。“这是院正大人的药箱。他说,给你。”
顾年年接过药箱。箱子很重,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手札、几瓶药、还有一把钥匙。
太医院藏书楼小隔间的钥匙。院正把一切都留给了他。
手札是他一辈子的心血,药瓶是他亲手配的,钥匙是他能给的最后一份信任。
“孙主事,院正大人的后事,拜托您了。”
“你去哪?”
“东海。”
孙主事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顾年年点了点头,抱着药箱,走出了太医院。
马车在东港等着。殷明站在码头边,黑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