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是太阳一般的金色。

右眼，是月亮一般的银色。

一金一银，两色异瞳。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那种死寂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窒息。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白狐族有一条铁律，写在族规的第一页，用朱砂描红，代代相传——异瞳者，不祥之兆，当逐出族群，以禳灾祸。

这条规矩的来由，要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时白狐族也曾出过一个异瞳之人，那人在族中长大，后来不知为何堕入魔道，引来外敌攻打月亮谷，白狐族死伤过半，险些灭族。从那以后，异瞳便被视为灾厄的象征。

顾渊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芒纯净得像两块宝石，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但他的声音还是冷了下来：“抱过来，让长老们看看。”

洛秋水浑身一颤，将孩子抱得更紧。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族长……他是渊海的孩子……”

“我知道。”顾渊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让长老们看看，也许只是一时的异象，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

大长老顾明远走上前，俯身仔细端详那个婴儿。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开婴儿的眼皮，凑近去看，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大长老？”顾渊催促道。

顾明远直起身来，深深地看了顾渊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暂时的。这孩子……确实是异瞳。而且是天生的、不可逆的异瞳。我在古籍中看到过，金左银右，乃‘阴阳瞳’，是白狐族血脉中的最高禁忌。”

最高禁忌！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产房里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死寂中夹杂着恐惧和厌恶。有几个年轻的女眷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散发着什么瘟疫。

洛秋水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襁褓上。

她知道自己护不住这个孩子。在白狐族，族规大于一切，没有人能挑战千百年传承下来的铁律，哪怕族长也不行。

“族长，”三长老顾明河是个急脾气，当场就嚷开了，“族规摆在那里，这孩子留不得！万一他也像三百年前那个魔头一样，到时候整个白狐族都要給他陪葬！”

“三长老说得对！”四长老附和道，“趁着孩子还小，送到无主之地去，对外就说夭折了，既全了族长的面子，也保了全族的平安。”

“送到无主之地？”五长老冷笑一声，“那不是放虎归山吗？依我看，不如——”

“够了！”顾渊低喝一声，打断了几位长老的争论。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媳怀中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婴儿，那孩子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正伸出小小的舌头舔嘴唇，大约是饿了。

顾渊移开目光，对洛秋水说：“孩子先留下，等满月之后再议。”

他没有说“等满月之后再议”什么，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洛秋水抱着孩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无声地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停止了哼唧，用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灾厄，没有不祥。

只有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纯粹的懵懂。

没有人知道，那双被白狐族视为灾厄的眼睛，千年前曾经有一个名字——阴阳瞳。

那是白狼族皇脉最尊贵的标志，是“神眷之子”的象征，是兽神大陆千年来只出现过三次的至高血脉异象。

拥有阴阳瞳之人，可窥破世间一切虚妄，可沟通阴阳两界，可号令万兽。

而白狼族覆灭之后，这个血脉特征随着白狼族后裔的“退化”而隐入血脉深处，再也没有显露过。

直到今夜。

直到这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孩子降生。

但此刻，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些。

此刻的月亮谷，正沉浸在异瞳降临的恐惧中，没有人知道，他们视为灾厄的弃婴，身上流淌着这片大陆最古老、最高贵的血脉之一。

也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后，就是这双被他们唾弃的眼睛，将贯穿整个兽神大陆的命运。

顾年年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而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母亲怀里，用那双奇异的眼睛，看着这个即将把他驱逐出去的世界。

窗外，血月当空，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

月亮谷的长老们连夜召开了秘密会议，十三位长老激烈争吵到天明，最终以九票对四票通过了决定：这个孩子不能留，但看在族长亡弟的份上，可以让他活到满月，之后必须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