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之心的记载本就少得可怜，关于它碎片的内容更是一片空白。第三任院正的手札他只看了不到半页就被孙主事收走了，那些字他记住了，但字面之下的意思像藏在雾里的山，知道它在，看不清。

魏九端了晚饭进来，看到桌上摊着的书从桌沿堆到了地上，顾年年坐在地上靠着床腿，手里还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异物志》，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吃。”魏九把碗放在他手边。

“等会儿。”

“你现在吃。等会儿就凉了。”

顾年年把那页看完，放下书端起碗，是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里面切了几片红薯，把白粥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魏九，如果有人跟你说，他能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得先帮他做一件事，而且那件事他现在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你会答应吗？”

魏九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事更可怕。知道的事你可以做准备，不知道的事你连准备都做不了。”

顾年年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红薯很甜，粥很烫，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如果那个人能救你想救的人呢？”

魏九沉默了片刻。“那就要看你想救的人值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想救的人——殷寂，被封印在废墟王陵中千年，需要月神之心才能解开封印。顾昭，月亮谷的天才少年，如今在皇都的漩涡中越陷越深，需要有人拉他一把。院正，还有不到三个月可活，需要有人接他的手。狮明远，被困在内城的笼子里，需要有人告诉他外面是什么样的。赤瞳，活了一千一百年，身体随时可能散架，需要有人在他散架之前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母亲她的脸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了，但那张纸条还贴在他心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值。”顾年年把粥喝完。

魏九没有再说什么，收了碗出去了。

他是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在无主之地被人追杀了两年，在皇都被人围堵在黑松林里。他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把刀握在手里。但有些危险比刀更锋利，无形的，没有实体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刺进了心脏。

那个人，就是这种危险。

但他还是要见。因为他需要那个人手里的东西。

敲门声在第三天夜里响起，还是三下，还是那么轻。

顾年年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门。月光下站着同一个黑色斗篷的身影，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你不怕？”那人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分不清性别和年龄。

“怕。”顾年年侧身让他进来，“但怕也要见。”

那人迈过门槛，走进小院，目光在歪脖子枣树上停了一下，又在鸡笼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屋里的灯火上。“你住的地方比我想象的要简陋。”

“够住就行。”顾年年把门关上，“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谁不重要。”

“不，很重要。”顾年年站在他面前，一金一银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你要跟我做交易，我需要知道跟我做交易的是谁。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是白狼族的人，还是金狮族的人。你是站在殷寂那边的，还是站在他敌对面的。”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殷寂。你果然认识他。”

顾年年没有否认。他握着那块九尾金狼布片，在衣袋里攥紧了。“你既然知道九尾金狼的图案，知道白狼族皇族的族徽，知道殷寂的名字，你一定跟他有关系。你是他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我是他不需要记得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不开什么，但让人疼。不需要记得的人，是被遗忘的人，是被抛弃的人，是明明站在面前却不被认出来的人。顾年年想起殷寂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提起白狼族覆灭时的语气，想起他说“我恨的是背叛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殷寂的过去里有太多他不愿意提起的人，太多他不愿意面对的往事。这个人，是不是其中之一？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顾年年不再追问。

“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狼族藏的那两块月神之心碎片。”

顾年年心头一跳。“你知道白狼族把碎片藏在哪里？”

“知道。在黑松林的白狼族皇陵里。”

皇陵。他去过那个地方，站在那块刻满白狼族历代皇者名字的石碑前，磕了三个头。但那次他只走到了主墓室，没有继续往深处走。皇陵的深处，皇陵的机关，他一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