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开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眼睛里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弯弯的月牙变成了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

他愣愣地看着阿清，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驱逐。

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雨珠，像哭了似的。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抛弃的小狗般的可怜气息。

雨水无情地浇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和无助。

阿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泄掉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烦躁依旧，但又混进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他讨厌这种感觉，同情心在这行当里是奢侈品，更是致命伤。

他自己都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哪来的资格去同情别人？尤其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傻子。

他转回身，不再去看那个可怜巴巴的身影。

走吧，赶紧回去，他对自己说。

淋了雨，要是生病了，就更麻烦了。看医生要钱，耽误工作更要钱。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速度更快了些，几乎可以算是在雨中小跑了。

跛脚让奔跑的姿态有些踉跄和难看，脚踝处传来隐隐的酸痛，但他顾不上了。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冲刺。

跑出一段距离，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雨声。

他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身后的脚步声……好像没有了。

他停下了奔跑，微微喘息着，回头望去。

雨幕茫茫，街道空旷。

那个高大身影还站在原地，离他已有二三十米的距离，在路灯和雨丝构成的模糊背景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深色的轮廓。

他依旧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阿清看着那个影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走了就好，他对自己说。

一个傻子，淋点雨也许就自己回家了，或者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去。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可是，步子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那个低垂着头、被大雨浇透的可怜样子，像一幅定格画面，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那双刚才还灿若星辰、此刻却黯淡无光的眼睛……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傻子，还是在骂自己。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内心激烈的挣扎。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冷刺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认命般的疲惫和自嘲。

他真是疯了，绝对是出门没看黄历，才会碰上这种破事。

第3章 捡回去

阿清再一次转身，朝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的身影，大步走了回去。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他走到那个高大男人面前，对方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抬起头。

雨水把他额前的头发完全打湿了，紧贴着头皮，那个小樱桃揪揪也耷拉着，失去了之前的活力。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未散的委屈和茫然，看着去而复返的阿清。

阿清没说话，只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男人的手腕很粗壮，骨骼分明，皮肤因为雨水的浸泡而有些冰凉。

被阿清抓住的瞬间，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像是受惊了，但没有挣脱。

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困惑又带着一丝怯意地看着阿清。

阿清懒得解释，也懒得废话。

他紧紧抓着那只手腕，几乎是拖着对方，再次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奔跑起来。

“跟、我、走！”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被风雨吹散。

这一次，身后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那个高大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被动地、顺从地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在雨中。

他的手被阿清攥得很紧，掌心传来阿清手指的力度和温度。

雨更大了，像是天上破了个口子，倾倒下来。

路灯的光晕在密集的雨帘中变得模糊不清，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奔跑的身影和杂乱交叠的脚步声。

阿清死死攥着那只手腕，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拖着对方往前跑。

他的跛脚在这种全力奔跑下显得更加不便，身体倾斜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要失去平衡，脚踝处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只想尽快把身后这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麻烦”拖回那个能暂时隔绝风雨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