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后全家都涌,上来了(155)
他缓缓伸手,端起碗,将冷汤慢慢倒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渗进粗毡,留下一片深色的污迹。
然后,他躺下,面朝帐篷粗糙的布壁,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阿勒罕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听到他傻气又固执的声音:“主人,等阿勒罕回来。”
回不来了。
无论是阿勒罕,还是那个在黑石山崖壁上望着雾气、近乎麻木活着的自己,都回不来了。
从答应杨肃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通向那座天下间最华丽、也最冰冷的囚笼。
第112章 登基
承平二年,冬。
这场雪,下得比楚枭驾崩那年更早。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一夜,便将整个皇城覆盖成一片白。
仿佛上天也在用这种方式,掩盖某些不堪的痕迹,为新朝粉饰太平。
登基大典,就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仓促而隆重地举行。
说仓促,是因为从杨肃带着江玉赫秘密返京,到联络旧臣、发动宫变、控制京城、逼迫楚君越“禅位”,再到筹备这登基仪式,前后不过月余。
说隆重,是因为该有的程序一样不少,甚至因为某些势力的刻意渲染,比楚君越登基时更加铺张。
朱红的宫墙新刷了漆,鎏金的铜钉擦得锃亮,汉白玉的御道清扫得一尘不染,覆上崭新的红毡,一直铺到巍峨的太极殿前。
风雪中,旌旗猎猎,仪仗肃穆。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跪在御道两侧。
许多人低着头,面色各异,惊疑、观望、惶恐、算计,都被掩盖在低垂的眼睫和呼啸的风雪声下。
他们知道,今日坐上那龙椅的,将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时辰到。
庄严的礼乐奏响,压过了风雪呼啸。
江玉赫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赶制出来的、略显宽大的玄黑衮服,上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庄重繁复,却压不住他过于清瘦的身形。
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白玉珠串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半遮住他的面容。
他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踩着红毡,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灼热、探究、评估、鄙夷、畏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过晃动的玉旒,落在前方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上。
杨肃穿着簇新的侯爵礼服,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他身后,是几位同样参与了此次“拥立”的老臣和将领,神色肃穆,眼底却藏着事成的亢奋与对未来的算计。
楚君越没有出现。据“诏书”所言,前帝“忧思国事,积劳成疾,自感德薄,愧对祖宗”,已移居西苑“静养”。一座精致、守卫森严的牢笼,早已为他准备好。
江玉赫终于走到了御阶之下。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向黑压压跪伏一地的百官。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天地间一片肃静,只有礼乐庄重悠长的余韵在回荡。
司礼太监展开早已拟好的,尖细的嗓音穿透寒冷的空气,开始宣读。
无非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承继大统”、“革故鼎新”之类的套话。最后,是新的年号——
“天授”。
天命所授。
多么讽刺。江玉赫听着这两个字,心中一片冰冷荒芜。
他的“天命”,是家破人亡,是辗转囚笼,是利用与背叛,是一场接一场的荒唐交易,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和算计,被硬生生推上这万众瞩目的孤绝之巅。
诏书宣读完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百官俯首,以额触地。
江玉赫站在高高的御阶上,俯视着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代表着权力与臣服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叫“平身”。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掠过杨肃低垂的头颅,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殿外漫天飞舞的、仿佛要掩埋一切的雪花。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响起,透过玉旒传出,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百官谢恩,缓缓起身。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江玉赫不再看他们,转身,一步步,踏上那通往龙椅的、冰冷的、镶金嵌玉的台阶。
最后一步。
他站定在龙椅前,停顿了片刻。
然后,缓缓坐下。
殿内再次响起整齐的叩拜和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