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出了船舱，飞出了邮轮的墙面，飞进了半空中。他看见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脚下的大海，在黑夜中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他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里，咸的，涩的，苦的。

黑暗裹住了他。他在海水中翻滚，分不清上下，看不见左右。水压挤着他的胸腔，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他吐出一串气泡，气泡往上升，他往下沉。

他想张嘴喊，嘴张开了，更多的水灌进来，灌进喉咙，灌进胃里，灌进他身体里每一个空着的地方。他开始窒息，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然后是更深的黑暗。

他想起来了。

多少年前他也同现在一样，坠入无边的黑暗。他曾经坠入过另一个深渊，不是海，是比海更黑、更深、更冷的地方。他纵身一跃，衣袍在风中翻了一下，头发散开，铜钱从手心里滑落。

万鬼窟的怨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他的手脚，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那些怨念里有无数张模糊的脸，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睛。他们扑上来，撕咬他的皮肤，吞噬他的血肉，啃噬他的骨头。他疼，可他的嘴被无数怨念堵住，扯着他的身子往下拽。那些手伸进他的喉咙里，伸进他的胸腔里，伸进他的魂魄里，把他的记忆一片一片地往外拽。

他没有反抗，跪在那些魂面前，磕头，乞求他们的原谅。额头磕在虚空里，没有声音，可他磕得很重，磕到额头裂开，血从眉间淌下来。

他一个一个听那些鬼魂的故事。

那个老妇人，等了四十年，等不到儿子回来。她儿子被征去修宫殿，累死在工地上，尸骨埋在墙根下，没有人告诉她。她的魂在万鬼窟里飘了四十年，飘到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可她记得儿子的名字。

那个年轻的男人，新婚第三天被征去打仗，死在战场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新娘给他绣的荷包。他的魂在万鬼窟里等了几十年，等到新娘变成了老太婆，等到了她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

那个小孩，饿死的，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岁。他的魂在万鬼窟里不肯走，因为他饿，他怕，他找不到娘。

许尽欢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小孩趴在他肩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魂就散了，像一阵风，从许尽欢的指缝间溜走了。

他一个接一个地跪，一个接一个地听，一个接一个地送。他跪到膝盖没了知觉，跪到额头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跪到他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他听了太多的故事，所有记忆杂糅在一起，他是谁？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些魂的故事，记得老妇人的儿子叫什么，记得年轻男人的新娘叫什么，记得小孩最爱吃的是桂花糕。

唯独他自己的故事，他忘了……

有关于崔云岫的故事，随着那些鬼魂一起被送走了。

他把自己的一切拆解一片一片地拆下来，补在那些魂的伤口上。看着他们迈向奈何桥，走向彼岸。

此时，海水灌进他的肺里。

许怀卿——或是许尽欢，睁开眼，海面上那片光在往上升，离他越来越远，而他不断往下沉。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片光，够不到。他想起了崔云岫，他想起了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少卿，请你别忘了我”。

崔云岫做到了，可他却忘了。

他的眼泪流出来，和海水混在一起。他的意识在消散，从四肢开始，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不再挣扎了，让身体往下沉，沉到海底，沉到万鬼窟，沉到那些魂中间。

他想告诉崔云岫，他来了，他回来了。

第82章 等得到

就在许尽欢险些失去意识前，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潜入水中。

崔云岫一头扎进水里，海水冰冷刺骨，灌进他的领口，他在黑暗中拼命往下游，往下潜。

许尽欢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往下沉，他的双眼渐渐合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蜷动，向崔云岫的反方向抓去，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崔云岫游到他身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托出水面。许尽欢的头靠在他肩上，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崔云岫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

许尽欢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他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气息。

他本能得侧过头，将头埋进崔云岫的颈窝，手攥成拳轻轻砸在崔云岫的胸口上，像是在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