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66)+番外
“整天板着脸,不给人好脸色看。”
小孩歪着头:“那你还来找我?”
许尽欢转身往前走:“顺路……”
他跟在他身后,步子小小的,可跟得很紧。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几进院落,最后停在一个更偏、更破的院子前,空气里弥漫着药味。
小孩走进屋里,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药。
“娘。”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娘。”
他又叫了一声,床上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许尽欢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他走进去,在小孩身边蹲下来。
“别喊了,她睡着了。”许尽欢说。
小孩没有看他:“她一直在睡。”
“嗯。”
“她什么时候醒?”
许尽欢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可他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小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快了。”
小孩终于转过头看他:“你在骗人。”
许尽欢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大人说话都这样。”小孩把药碗放回去,爬上床,蜷缩在女人身边,把脸埋进她的胳膊里,“说‘快了’,就是‘不会了’。”
许尽欢伸出手,轻轻放在小孩的头顶上。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他,他真真切切碰到了。
温热的,柔软的。
“你在干什么!”小孩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在让你知道,有人在你身边。”
小孩没有说话,可他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女人的臂弯里传来。
“你也会离开我吗?”
“不会。”
“骗人。”
“这次没骗。”
小孩从女人的胳膊里抬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可没有眼泪。
他从来不会哭,许尽欢知道。
他从小到大都不会。
许尽欢忽然弯下腰,把那个小孩从床上抱了起来。
小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你!”
“别动。”许尽欢把他抱稳,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带你出去透透气。”
小孩趴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许尽欢抱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孩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骗我,人都会死,你也会离开我。”
许尽欢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反正我现在就在这陪你。”
小孩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许尽欢的肩窝里,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许尽欢站在门口,感觉肩窝里那片衣料慢慢湿了。
小孩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可那片湿意一点一点洇开,像是一场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雨。
过了很久,小孩闷闷地说:“放我下来。”
许尽欢把他放下来,小孩用袖子蹭了蹭脸,低着头,不看他:“走吧。”
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可已经恢复了那种故作老成的平静。
许尽欢没有戳穿他,跟在他身后继续走。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眉目冷峻。小孩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低着头。
“这次的功课,你自己看看。”男人的声音不大,可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先生说你天资不差,可你写的这些东西,敷衍,空洞,没有半点真心思。你以为读书是给我读的?”
他把几张纸扔在地上:“下去。”
纸落在小孩脚边,小孩弯下腰,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许尽欢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他看见小孩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听见了。“我没有敷衍,我写了很久的。”
可书房里的男人已经低下头,开始看别的文书了。
许尽欢伸手,拉住了小孩的胳膊。小孩停下来,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你听见了。”小孩说。
许尽欢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听见了。”
“父亲根本不在乎我写了多久,他不喜欢我,只喜欢兄长。”小孩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兄长做了什么事都会有父亲兜底,而我没有,我只能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可我真的用心了……”
许尽欢自然知道那孩子嘴里的兄长就是“崔耿”,还是他亲手了结的呢。也许正是崔父这般纵容,才酿成了最后的惨剧。
“你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你?”许尽欢斗胆问。
“因为我的妈妈是这里的下人,他们说我见不得人。”
“那也是他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