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7)+番外
许尽欢就在这时候走出来了。
玄色的外袍,腰系得极低,显出背脊的线条,头发高高拢起,露出后颈白皙的皮肤。他的脚步开始移动,极轻,那猩红的地毯上竟像生了云。他的舞渐渐烈了起来,玄色的外袍扬开,露出里面红色的内衬,红与黑绞在一起,旋成一朵怒放的花。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是静的、冷的。
那眉眼间,是一种渗人的空。
付笙险些叫了一声,当即被崔云岫捂了嘴,偏偏在这个时候崔云岫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就那样过来了,与台上之人四目相对。
这一眼,来的全无征兆。
穿过满楼的烛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银票,穿过嘈杂的余音,直直的落在了崔云岫的眼里。只是这一瞬,短得他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来不及让嘴角弯一弯。
然后许尽欢便别过脸去,谢幕,走了。
“少卿,你没事吧?”付笙怯生生的问道。
这时崔云岫才发现他扶着桌角的手在抖,指甲狠狠得抠着漆红的桌面,指尖发白,可心脏却快要跳出来了。腰间的“止戈”散发微微金光,似感知到什么波动,能让“止戈”警觉的人,可没有那么简单。
付笙假装和一旁的客人搭起话来:“咳咳,刚刚献舞的人是谁啊,本少想请他一同做乐?”
“嘘,那可是三文鬼大人,这鬼倡楼真正的东家!”
付笙与崔云岫相视一眼。
三文鬼,原来是他。
这个名字崔云岫是听过的,写在他老师生前的笔记里,东市西市,酒肆茶楼,但凡有人谈起倡楼,谈起风流逸事,最后总归要落到这三个字。
“三文鬼,今天是怎么肯出来的?”
“听说是,门主的儿子今天大寿,他亲自跳一舞献礼。”
“怪不得,怪不得,平日里哪请得动这尊大佛。”
“可不是,我在这混了五年就见过他三回。”
崔云岫腰间的“止戈”猛然间动了动,向着“止戈”指引的方向,他拉着付笙绕过了舞池,绕过了那些酒酣耳热的客,绕过了拖着漆盘穿梭的龟奴。那帘子就在前面了,绛红色的,绣着暗金的缠枝纹。帘子后隐隐有光透出来,飘出阵阵烧炭的暖香。
付笙有些犹豫,拉着崔云岫的衣角,正踌躇着,帘子突然动了,是从里面掀开的。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的,白皙的,指尖微微翘着。
许尽欢站在那里,卸了妆,脸上的粉洗净了,露出底下的眉眼来。那眉眼比画出来的淡一些,却更真。他看着崔云岫,不惊不喜,似在等一个早知道会来的人。
“崔少卿。”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可这三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崔云岫没动,手还负在身后攥着那把“止戈”,方才的的心悸被收入官袍之下。
“进来吧。”许尽欢又说了一遍,还是三个字,语气却全然不同,像一汪寒潭,听不出喜乐。
崔云岫将付笙护在身后,搭手掀起帘子。帘后光晕黄黄的,暖融融的,炭火香愈发的浓厚了,他却在炭香里嗅到了空气里浮着的淡淡的血腥味,他下意识用手指盖住了鼻子。
尽管早有预料,可他却还是被惊到了。两枚铜钱赫然钉入掌心,将男人高高悬在木板上。他还剩一口气,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见了崔云岫,身子顿时挣扎得更剧烈了。被铜钱钉穿的掌心渗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地毯上。
许尽欢满不在意地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热气腾腾的黑芝麻汤圆。这次的汤圆似乎烫了些,刚入口便烫得他微微皱眉。坐在他身侧的人,崔云岫也认得。
“骨笛”沈灵泽,笛声婉转,却催人性命。
这位倒是看起来和善得多,见付笙整个人绷得僵直,便顺手也递了一碗汤圆过去。付笙哪见过这般阵仗,接过碗的手抖得厉害,险些摔了勺子,却被沈灵泽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回他碗里。
“大人是来办案的,还是来相识的?”许尽欢终于开口。
这话问得刁。
崔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的手紧了几分。
“崔耿是我杀的。”许尽欢虽说得很坦然,可在付笙耳朵里犹如平地惊雷,吓得付笙手里的汤圆砸翻在地。
“你……你就不怕我们来抓你?”
许尽欢眼角微微下压,眉间轻轻一蹙:“沈灵泽,带这位小朋友出去。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沈灵泽今日反常,竟也听他的话,拉着不懂规矩的付笙向帘外走去。
“哎!少卿救我!”
沈灵泽揪着他的衣领,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话里也带出几分狠厉:“别闹,怕我真取你性命不成?”
崔云岫没有阻止,鬼市虽游离于朝廷之外,却也不敢随意动大理寺的人。只是帘外付笙仍在一声声唤他的名字,他听得眉心微蹙,无奈地抬手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