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72)+番外
“你不是他。”崔云岫说。
“宋清仁”的笑容僵了一下:“云岫,你看看我,我是你的老师啊。”
“你不是他。”崔云岫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他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他不会在我犹豫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等,他会走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着“宋清仁”,而是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永远会先向我走来,他也不会怪我。”
“宋清仁”的脸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裂纹从眉心蔓延到下颌。一块一块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露出后面的东西,空的,什么都没有。
执念碎了。
崔云岫穿过那片碎裂的粉末,看见许尽欢从白色的雾气里跑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在喘气。许尽欢的衣领歪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崔云岫也好不到哪去,“止戈”被他攥得发烫,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那边是什么?”许尽欢问。
“老师。”崔云岫说,“你呢?”
“门主。”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许尽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点“原来你也一样”的释然。
“咱俩还真是……好了,谁也别说谁。”
许尽欢张了张嘴,摆了摆手,“你只需要知道,你那个老师是真的对你好,而我师傅……”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心口发痛。像从身上剜掉一块长了很久的腐肉,剜的时候疼。
崔云岫看着他:“平生,我不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但一名合格的师长,不会让你一次次以身犯险。”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他习惯了沈孤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习惯了做“最听话的孩子”,习惯了用听话来换取一个容身之处。
现在要改,不是一句话的事,是要把骨头里长歪了的东西重新掰正,一寸一寸地掰,疼得要命。
“你呢……”他把话题撇开,“还好吗?”
“老师不会怪我。”他说,“他从来不会怪我,这些年是我自己在怪自己。”
他把“止戈”插回鞘中,那一声“咔嗒”很轻,可在这片白色空间里,它响得像一声叹息。
许尽欢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在一起。
“那走吧。”许尽欢说,“该出去了。”
崔云岫没有动:“平生。”
“嗯?”
“你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什么了?”
许尽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那面镜子,不是沈孤鸿的那面,是更早的,是白光凝聚之前的那一面。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根燃尽的长明烛。烛火灭了,烟雾袅袅地升起来。他伸出手,想把那根蜡烛重新点燃,可手指穿过了烛芯,碰不到。
他碰不到。
因为那是他已经点过的蜡烛。每一根,都代表一个消散的魂。他曾躲在那屋子里数过,七万八千根,每一根都记得。
那面镜子让他看见的不是欲望,是债。
是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他没有告诉崔云岫,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带着点涩。
“没什么。”
崔云岫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许尽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白色空间开始碎裂,不是从外面碎的,是从里面碎的,从他们站着的地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白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许尽欢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令他心烦的事。他感觉到崔云岫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崔云岫。”
“嗯。”
“出去以后,你想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把案子结了。”崔云岫说,“然后把锁还给你。”
“还给我?”许尽欢愣了一下,“你不是不给我吗?”
“不给你,是怕你跑了。”崔云岫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舍得离开我。”
许尽欢睁开眼,看着崔云岫。白光从他们身后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他看不清崔云岫的脸,只看见他的轮廓,他的肩膀,他握着剑的那只手。
“还有呢?”许尽欢问,“查完案子,还完锁,然后呢?”
崔云岫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尽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崔云岫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然后,带你去吃汤圆,黑芝麻馅的。”
他要给许尽欢补上那碗,他童年时没吃到的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