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改嫁，不是什么光彩事，席没办，亲戚也没通知，他们对这个“姐夫”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如今一见，这相貌，这年纪，分明没比裴元烈大上几岁。李建国两口子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

而那个一直对着炉火，仿佛与世隔绝的少年，在听到“玉瓷骨”三个字的瞬间，整个脊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哐当！”

他手里的铁钳失力砸在炉沿上，撞出一串火星。

他终于，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能割开空气，透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

可那张脸上没有活人的血色，白得瘆人，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久病的将死之人。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是燃尽一切后的灰烬，深处却又压着黑色的火焰。怨毒，不甘，还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在里面搅动成一个漩涡。

当他看清玉瓷骨那张脸时，那片死寂的深渊，轰然炸裂。

“玉、瓷、骨！”

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碴子，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裴元烈挣扎着想从凳子上站起，双腿却使不上半分力气，身子一晃，又重重地坐了回去。他双手死死抠住木凳的边缘，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发抖。

“你这个畜生！”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是濒死野兽的咆哮。

玉瓷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元烈，他就是……”李建国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来你就是李大喇的那个男人？”王长江也回了神。

李大喇，是村里人给李淑华起的浑号，嫌她泼辣。

他早就听说，李淑华改嫁的男人是城里知青，还听说这男人在她死后，卷了钱就跑了。

可眼下瞧着玉瓷骨这身段，这气度，王长江心里那点传闻，立马就打了折扣。

玉瓷骨的视线落在裴元烈身上。这小子才十七，身架子却已经长成，此刻坐在那，肌肉贲张，一双眼死死锁定着他这个仇人。

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扑上来，饮其血，啖其肉。

裴元烈靠在冰冷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吼。

“我娘瞎了眼！才会救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你现在还有脸回来？！”

他因为激动，脸颊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那双狼眼里布满了血丝。

如果眼神能杀人，玉瓷骨恐怕早已被凌迟。

“哦？”

玉瓷骨轻轻挑了下眉梢，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一盆滚油，浇在了裴元烈心里的那团火上。

裴元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抄起身边那个暖脚的铜手炉，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玉瓷骨的脸就砸了过去！

手炉沉甸甸的，带着破风声，要是砸实了，非得头破血流。

李建国媳妇儿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捂住了眼。

然而，预想中鲜血飞溅的场面没有发生。

玉瓷骨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就轻巧地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铜手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最后“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屋里，瞬间死寂。

裴元烈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含恨的一击，就这么被躲了过去。一股更深的无力与屈辱，瞬间将他吞没。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能如此光鲜地站在这里？而他，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瘫在这，连报仇都做不到！

被迫看了一场好戏的王长江，眼睛里迸出一道精光。

他那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在裴元烈和玉瓷骨之间来回扫视，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继子和后爹，果然是天生的冤家。

裴元烈那小子跟头犟驴似的，油盐不进，可一见到这个年轻后爹，那反应，简直是要活剥了对方。

找到了！盟友！

王长江脸上的横肉一抖，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嘴脸，瞬间化作了满腔的委屈。

“哎哟！玉兄弟！”

他一拍大腿，声音拔高，朝着玉瓷骨就凑了过去，那股子热络劲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王长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着裴元烈，又指着自己，满脸的苦大仇深。

“兄弟你是不知道啊，我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让我家闺女跟这裴家小子订了亲！现在好嘛，人废了，我还不能退婚了！”

他唾沫横飞地控诉着，把李建国也捎带了进去。

“你看他这个舅，死活不答应，非要拖死我们家娇娇不可！这不是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