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是百年望族，底蕴摆在那儿。脚下踩的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头顶悬着八角琉璃宫灯。紫檀木嵌象牙的隔断，酸枝木的罗汉床，处处透着拿钱砸出来的富贵。

玉瓷骨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中央，端端正正福下身去。

“无恙给祖母、母亲，及诸位婶娘请安。”

嗓音清润，挑不出半点错处。

正座的暖榻上，侯府老夫人崔氏穿着五福捧寿纹的宝蓝纻丝大袄，额上勒着银鼠皮昭君套。老太太半阖着眼，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听见动静，崔氏撩起眼皮，视线在玉瓷骨身上转了一圈。重点落在那条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素色领巾上。

“嗯，是个懂规矩的。”崔氏拨弄佛珠的手没停，不咸不淡甩出几个字，“起吧。”

旁边的红木交椅上，坐着一位穿米褐湘绸大袖的妇人，这是顾家二房的夫人。

二夫人眼珠一转，笑着站起身，亲热地拉住玉瓷骨的手腕，将人扶了起来。

“老夫人您瞧瞧。”二夫人上下打量着玉瓷骨，笑声清脆，“刚才大少夫人过来敬茶，那通身的气派已经让咱们开眼了。没成想，这二少夫人拔尖得出挑。这模样，这身段，生得这般标致。”

说着，她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大夫人柳氏，拿帕子掩着嘴笑。

“大嫂好福气啊。江曜那孩子平日里贪玩了些，如今娶了这么个风华绝代的媳妇，往后这心算是在后院扎了根了。”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字字往柳氏肺管子上戳。

刚才在游廊里，顾江曜为了玉无恙跟亲大哥动手，柳氏可是亲眼瞧见的。二夫人这话，摆明了嘲讽柳氏娶了个祸水进门，把儿子的魂都勾没了。

柳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粉彩茶盏。

听到这话，她拿杯盖撇了撇浮茶，眼皮都没抬。

“弟妹过誉了。”柳氏拨弄着茶水，语气发凉，“容貌生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副皮囊。咱们侯府这样的门第，娶媳妇讲究的是安分守己，相夫教子。”

啪。

柳氏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茶水溅出几滴。

她抬眼，视线直直刮向玉瓷骨。

“若是仗着几分姿色，便惹得家宅不宁，兄弟阋墙。那这等风华绝代，咱们侯府可消受不起。”

“婆母教诲，无恙铭记于心。”玉瓷骨眼睫轻垂，语调温吞，“出嫁前进宫谢恩，皇后娘娘也曾这般提点，女子之德，首重顺从，嫁夫随夫，夫妻之德更是纲常，无恙断不敢忘。”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前脚柳氏刚拿他魅惑主上压人，后脚他就把当今皇后搬出来当挡箭牌。

拿天家定下的规矩来堵婆婆的嘴，这招实在好用。

柳氏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修剪圆润的指甲刮过粉彩瓷壁，发出一声细微的锐鸣。

二夫人海氏拿帕子掩着唇，笑出了声。

“大嫂，你瞧瞧。到底是将军府出来的千金，又得过宫里贵人青眼，这规矩体统，哪用得着咱们操心。”海氏这话，明着夸玉瓷骨，实则照着柳氏的脸扇。

三夫人孟氏坐在下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权当没听见这妯娌间的机锋。

老夫人崔氏捻动紫檀佛珠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柳氏到底是在侯府后宅摸爬滚打多年的当家主母。那点子不快转瞬即逝，放下茶盏，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容。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柳氏倾身，语气亲昵，“你自幼母亲早亡，将军府里又没个长辈帮衬教导。从今往后，只管拿我当亲生母亲看待。缺什么少什么，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

玉瓷骨配合地红了眼圈，嗓音微哽：“无恙多谢母亲怜惜。”

柳氏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两个将军府陪嫁的丫鬟身上，眉头当即皱起。

“你身边怎么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就这两人，实在不成体统。”柳氏转头看向身侧，“鸳鸯，出来见过二少夫人。往后你就去东院，用心伺候。”

话音落，一名穿水绿比甲的丫鬟应声出列。

凤眼柳腰，身段风流。这模样，哪是去伺候少夫人的，分明是给少爷预备的通房。

玉瓷骨打量了这丫鬟一眼，心里发笑。这婆媳斗法的套路，跟话本子里写的分毫不差。

他温顺地应下：“多谢母亲赏赐。”

柳氏满意地点头，又上下打量了玉瓷骨一番。

“你也大了，身边只有一个一等丫头不够。过些日子再给你添几个好的。”柳氏说着，目光在玉瓷骨脖颈间那条素色领巾上停顿片刻。

那领巾底下掩着什么，柳氏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大清早刚过门，就顶着这副狐媚样子来敬茶，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儿子被勾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