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疲惫，不知道是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的缘故，还是因为单纯喝多了酒。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连站着似乎都很勉强。

他现在只想躲到卧室里，身体倒下去，然后闷头就睡，立刻，马上。至于明天呢，明天该怎么办？

他不想考虑了，考虑也没有意义了。人在任何事都不再重要了的情况下，往往会变得豁达。

去他妈的明天。

何志诚抬手抹了一下脸，眼睫还垂着，不去看李野。

客厅里那股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被那张撕破的纸泼了个干净。剩下的东西比火药更重，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李野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这个病……”李野看着何志诚的眼睛，努力压下发抖的声线，“你知道了多久了？”

何志诚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再藏也没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眼诊断单上的日期，过了两秒，才抬眼看向李野。

“从锈城那边查出来，到现在，快一个月吧。”

李野盯着他，耳边忽然嗡了一声，四周开始发虚。

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李野在省城扛货、上工，夜里还想着等攒够点钱就回来，想着明年，想着往后。而何志诚则拿着病例单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看的结果，再一个人扛着心事、把所有事都想好。

然后一个人决定分手。

“所以你说不爱我了，”李野的声音开始哽咽，“是因为这个。”

何志诚没有点头。他站在那里，侧过脸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书和碎瓷片散了一地，倒了的储物架歪在墙角，台灯滚到了沙发底下。房间里有种压抑到骨子里的安静。

霍然靠在墙角，一直没有出声。

手捂着嘴角，半边脸上的掌印还红着。他透过裂了一道纹的镜片，看着客厅里这两个人。

他不傻。

“肿瘤”两个字，刚才他听到了。

他刚才还在气头上，还在嫉妒和不甘，可现在，再看何志诚那张憔悴苍白的脸，那些不干净的心思像被人迎头泼了盆冷水，一下全凉了。

他是个很精明的人，一旦追求这件事没有回报，那他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霍然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眼镜片，然后直起身，把刚才扯乱的衬衫重新理系好。

“何志诚。”他开口。

何志诚转了下头。

“我不知道你生病的事。”霍然的语气很沉稳，带着一种装出来的委屈和体面，“刚才……我不是故意撩拨你的，抱歉。”

何志诚一愣，然后微微苦笑了一下，“没事。”

霍然没再看他，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破皮的地方，低头把眼镜框扶正了。然后沉默两秒，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祝你好运。”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李野。两人对视了一瞬。霍然看着这个刚才把他扇了一巴掌的男人，此刻却眼睛红肿着，神态绝望。

霍然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暖气还在吹，出风口呼呼地响。

李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张诊断单子，纸脚被他揉皱了，印章的红沾在指腹上。

后背刚才撞上的位置还在疼，钝钝的，每呼吸一下就跟着抽一次。

但这与心里的那种感受比起来，还远远谈不上什么叫痛。

“这个病是怎么查出来的？”

李野先开了口，声音努力压着，有种很勉强的镇定。

何志诚慢慢闭了下眼，“没什么好说的。”

李野很想发火，可那股火才冒头，就被他硬生生地强压回去。他深吸了口气。

“志诚，”李野又叫了一声，“求你了，都告诉我吧。”

何志诚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在沙发上坐下来。

“打疫苗那次。”何志诚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被猫抓了，去打针。结果排队的时候晕倒了。“

“醒来后，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说头疼了一阵子了，她就让我做了个CT。”

“结果出来以后呢？”

“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了。”

李野看着他，胸口发疼，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他把那半张确诊单举起来，手在抖，声音也跟着发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何志诚说，”告诉你，我就能治好吗？”

“况且，我自己的事自己操心，用不了别人管。”

李野怔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到现在还说这种话？”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何志诚看着他，语气依旧淡淡的，“说我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东西，说医生怀疑不是好的，说这病拖下去也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