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非全知(231)
曾几何时,洌月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巫泽兰的隐瞒也是为了不打扰洌月的平静生活。
他不想将洌月拉入残酷的魔法世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用去面对的可怕。
包括自己。
诅咒始终盘踞在他的血脉之上, 巫泽兰的远离,也是希望保护洌月。
可谁也没能想到,洌月竟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神降者——成为他的同类。
同类...
同类!
两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字, 光是咀嚼就令他甘之如饴。
那个瞬间,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狂喜先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此猛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母亲惨死在他的眼前,告诉了他那与生俱来的诅咒,再加上多日的流浪,令他意识恍惚到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但缪芸奶奶遇见了他,还将他带回了酒馆。
从此,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巫泽兰很感激奶奶,也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洌月和阿莲这样的朋友。
但‘孤独’的感觉,从未消失,在每一个阳光藏匿的黑夜, 都裹着巫泽兰的心脏,不让他忘却。
留下来,他会害死他们的。
越是幸福,便越是惶恐。
他甚至试图离家出走过,但缪芸奶奶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
后来, 他没有再这样做过,不久之后,神降者的身份便在一次普通的魔力筛查中暴露。
这份特别在酒馆中并不明显,因为只有缪芸奶奶一人知晓,而她从不会区别对待。
可随着他长大,开始步入魔法世界,被所有人‘特殊对待’的差别就愈发明显。
那些目光,或是敬畏,或是嫉妒,或是恐惧,或是算计——都在告诉着他,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在知晓诸琴洌月也成为神降者之后,他是如此没心没肺地狂喜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泽兰心中的喜悦又再次变成惶恐。
洌月的未来也属于魔法的世界,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隐瞒下去的事情,洌月迟早有一天会知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想知道什么。”
巫泽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指尖,仿佛在忍耐什么痛苦之事。
他无意逼迫阿兰,知道深埋的过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挖出来的,他也知道强迫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不想回忆的过去有多残忍。
可是不挖出溃烂的腐肉,又如何愈合呢?
他不愿看到阿兰成为【独行之人】。
于是诸琴洌月决定‘速战速决’。
“巫泽翎与你应该有着血脉的联系,但我在【预知】中还看见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似乎...是你的母亲...”
“——不可能?!”
诸琴洌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巫泽兰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
“她已经...她已经...!”
——
她明明,已经死了。
——
大雨如注,砸在青石板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缪芸撑着伞,站在奎仓尔府的入口处的石桥前。
石桥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滑,桥下的深水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缪将军,奎仓尔府到了。”
身后的随从替她提着行李,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汇成两条细小的溪流。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不必这么叫我。”缪芸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改口,“...是,缪女士。”
缪芸没有回应,走过石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雨幕的尽头,灰白色石砌门廊的阴影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蜷缩在门廊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可怜的轮廓。
缪芸撑着伞,走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男孩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般。
缪芸蹲下身,将伞倾斜,遮住了那个孩子头顶的天空,雨声骤然变轻,男孩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见了一双漂亮而干净的渐变眼眸,却空洞得令人心里发慌。
“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家人呢?”
“...”
男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