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14)
沈清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者。两个人研究方向不同但交叉点很多,讨论起来效率很高。她比他大三岁,学术上比他成熟,能给很多有用的建议。
仅此而已。
但传言不会因为当事人的不在意而消散。它会在人群中流动,从一个群转到另一个群,从一个人的嘴里转到另一个人的嘴里,每一次转述都会添一点细节,每一次添细节都会让它变得更像真的。
到第三天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方屿有女朋友了,临床医学系的,博二,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了”。
林佳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那是传言发酵的第三天,她正在寝室里写作业。
她是在一个校级社团的大群里看到的。
“医学院的方屿,有主了。”
林佳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写了大概一行字,停下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群里说方屿和沈清经常一起从实验室出来,晚上十点多,边走边聊。有人说看见沈清帮方屿整理过围巾。有人说方屿给沈清带过早饭。每一条都没有实锤,每一条都像真的。
林佳宁把信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恭喜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作业。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方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复:“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五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信息。像他所有的回复一样,干净、准确、不浪费一个字。
林佳宁看着那五个字。
她信。方屿不会骗人,也没必要骗人。但“没有”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不代表“不会发生”。沈清和方屿一起做课题,经常在一起,两个人都是那种在各自领域闪闪发光的人。他们站在一起的照片,光看缩略图就觉得般配。
她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露骨了。但撤不回来了。
方屿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林佳宁没怎么吃饭。她去食堂买了一份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饿”。回到寝室,她把作业写完,洗漱,上床。
躺下之后,胃里开始难受。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拧着拧着往下坠。她忍了大概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卫生间。
室友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佳宁?你没事吧?”
“没事,拉肚子。”她在卫生间里说。
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那个晚上她跑了四次卫生间。每次都是刚躺下没几分钟,肚子又开始拧。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室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肚子里那股拧着的劲慢慢松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方屿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五个字:“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她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肚子。不是因为面不干净。是因为她看到那些信息的时候,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东西。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方屿没有女朋友,方屿说了没有。但她的身体不听理智的。她的身体替她把那些她不允许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全部变成了生理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没有方屿的。她打开和方屿的聊天框,看了看昨天那两句话。
她把聊天框关掉了。
然后她给她舅发了一条消息。
“舅舅,你醒了吗?”
郑深几乎是秒回:“醒了。怎么了?”
林佳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没事,就问问。”
郑深没有追问。他回了一个“好”字。
林佳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郑深收到林佳宁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刚跑完步回来,洗了澡,正在厨房里热牛奶。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舅舅,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