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16)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掠过。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每一个都带着那种让人呼吸一顿的、清正的好看。
他想起温亭说过的话。她说:“郑深,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妥帖。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冲我发一次火。”
温亭说的是对的。他太妥帖了。他对谁都妥帖,对前妻妥帖,对外甥女妥帖,对客户妥帖,对同事妥帖。妥帖是他的教养,是他的壳,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他对所有人都好,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温亭感觉到了,所以她走了。
但方屿是不一样的。
方屿没有靠近他。方屿只是站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洗器械、哄小孩、修水管。方屿的笑容不是给他的,温柔不是给他的,注意力不是给他的。
但他一直在看。
从第一次在书店外面看到方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把这个事实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只是一时的注意。他告诉自己那是替郑敏把关,那是欣赏一个优秀的年轻人,那是出于对一个认真做课题的医学生的善意。他给了方屿很多案例资料。他让成远去对接。他自己去接了义诊返程的大巴。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解释成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关照,一个律师对一个医学生的支持,一个舅舅对外甥女朋友的礼貌性关注。
每一件事都解释得通。
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听到方屿可能有了女朋友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发凉。他解释不了为什么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下坠,他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会把车开过律所,停在这条没人的街上,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方屿的脸。
他不想解释。
因为他一旦开始解释,他就必须承认一件事。
他对方屿的感觉,不是欣赏,不是关照,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社会规范所容纳的、正当的、体面的情感。
是心动。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他三十四岁。他离过婚。他是北京一线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他是郑正源的儿子,是郑敏的弟弟,是林佳宁的舅舅。他是一个被所有人认为“活得太正确”的人。
而他现在坐在车里,因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医学生可能谈了恋爱,手指发凉,心跳不稳。
他想起林佳宁。
林佳宁难受了一整晚。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张截图,看到了那个帖子,看到了方屿和沈清坐在一起的照片。她喜欢方屿,全家人知道,方屿大概也知道。她的喜欢是那种明亮的、坦荡的、不藏不掖的喜欢。她不会因为方屿有了女朋友就去做什么,她会难过,会在凌晨三点蹲在床边捧着热水杯,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是他的外甥女。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妈妈不在家,她给他打了电话,他买了卫生巾和红糖,送到她学校门口。她高考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他陪她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从十点打到十二点,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最后她说“舅舅我好像不紧张了”,他说“好,那睡觉”,她说“你别挂”,他说“不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听着她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才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他应该心疼她。他心疼了。
但在心疼的最深处,在那些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角落里,有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厌恶的东西在生长。
不是心疼。是羡慕。
羡慕沈清可以和方屿坐在一起,头挨得很近,讨论同一个课题。羡慕那些流言的制造者可以随意地把方屿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说“他们在一起了”。
他甚至羡慕他的外甥女。
羡慕林佳宁可以坦坦荡荡地喜欢方屿,不用压着,不用藏,不用给自己找一百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道德上的。像吞了一根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一件事。
方屿将来肯定会走这一条路的。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成为那个理所当然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合法合规的伴侣。
这是方屿的路。一个二十四岁的、干净的、明亮的、被所有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的人生是一条宽阔的、铺满阳光的大路。他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每一步都光明正大,每一步都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