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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22)

作者:七悟 阅读记录

“等我跟她说。”郑深说,“她听到会高兴的。”

方屿笑了一下。“那您别说是我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怪不好意思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软乎乎的东西。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完全不同。郑深被他这个语气击中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轻轻弹了一下,又麻又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把那个感觉也压下去了。

舟舟在方屿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方屿低头看了看他,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层薄薄的霜。

“郑律师,”方屿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郑深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他原本计划带舟舟去吃午饭,然后下午再玩一会儿。但舟舟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他应该让方屿走,然后抱着舟舟去吃饭,等他醒了再继续玩。一切如常。

但他不想让方屿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意识的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但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方屿。”郑深叫了他的名字。

方屿转过头来看他。

“你吃午饭了吗?”郑深问。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是买完东西就回去吃的。”

“那一起吧。”郑深说,“等舟舟醒了,我们一起吃。他醒了肯定还想找你玩。”

方屿看了看怀里的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像一只小猪,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攥着他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行。”方屿说。他低头看了看舟舟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他现在也放不开我。”

郑深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胸口那个被压了很多次的东西,像春天的土里的种子,被一场雨浇透了,不可抑制地、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往上拱了一下。

“那就在这儿等会儿。”郑深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这个字听起来足够平稳。平稳到方屿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平稳到他自己都快相信这个“等会儿”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迁就。

方屿点了点头,把舟舟在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他侧过头,看着游乐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片很远的风景。

郑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游乐区里孩子的笑声、家长的说话声、小火车的鸣笛声,在他们周围织成一张嘈杂的网。但在这张网的中心,在长椅的这一角,有一种很奇怪的、很安静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静谧。

郑深侧过头,看方屿。

方屿的侧脸在头顶的灯光下,睫毛垂下去,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和怀里的舟舟几乎同步。

“郑律师,”方屿轻声说,“您平时周末都带舟舟来这儿吗?”

“不一定。”郑深说,“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在家。他喜欢去颂阳公园划船。”

“颂阳公园。”方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带着一点笑,“我学校离那儿不远。”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

方屿想了想。“看文献。写论文。偶尔跟室友打打球。”他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别的社交?”

方屿摇了摇头。“不太喜欢。”

他说“不太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抱怨,不是无奈,就是陈述。他不太喜欢社交,不太喜欢被人围着,不太喜欢那些带着目的的靠近。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和少数几个不需要费力相处的人待在一起。

郑深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郑深说。

方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郑深这样的人会说出“我也是”这三个字。在方屿的认知里,郑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人,是那种不会觉得社交费力的人。

但郑深说的是真的。他不喜欢社交。他只是擅长。擅长和喜欢是两回事。

方屿似乎读懂了这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半。他看着郑深,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舟舟在方屿怀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方屿的下巴移到郑深的脸上,又移回方屿的脸上。然后他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哥哥还在。”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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