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29)
法庭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审判长没有制止。书记员没有抬头。被告方的三位律师没有说话。
方屿坐在第二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庭审结束后,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场。方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宋林在旁边,看着郑深的方向,忽然开口了。
“卧槽。”宋林说。
方屿转过头看他。
宋林的眼睛还盯着郑深,嘴里的话像是自言自语:“这人——也太强了吧。不是,你看到没有,他连权威儿科杂志哪一年的综述都记得。我一个学医的有些都不记得。他那个气场,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对面三个律师,一个比一个牛,被他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
宋林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而且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米九吧?肩宽腰窄,穿律师袍跟穿定制西装似的。那张脸,那个下颌线,我要是女生我直接晕过去。不是,我男的我也觉得帅。”
方屿没有说话。
宋林捅了他一下:“你跟他吃过饭?你咋不早说他长这样?你光说他是个律师,你说他厉害,你没说他帅成这样啊。”
“我没注意。”方屿说。
宋林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没注意?你瞎了吧。”
方屿没有反驳。
但他现在注意了,是郑深站起来那一刻整个法庭安静下来的样子,是郑深说出“85分贝是什么概念”时声音里那种克制的、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是郑深最后说“为了他本该听见的那些声音努力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
那个光,他看见了。
庭审结束后,方屿站起来,把围巾绕好。他看了一眼郑深的方向——郑深正在和林国强说话,林国强握着他的手,嘴唇在抖,说不出话。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往旁听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方屿。
隔着整个法庭的长度,隔着空荡荡的旁听席,隔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十二月的、带着雪光的午后的阳光。郑深看着方屿,方屿看着他。
郑深朝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像确认他看到了。
方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和宋林一起走出了法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门口的广场。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记者在台阶下面抽烟,讨论着今天的庭审。
宋林在身后说:“太牛了,真的。我以后要是摊上医疗官司,我也找郑深。不对,我希望我永远不要摊上医疗官司。但要是摊上了,我一定要找郑深。”
方屿没有接话。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名片——郑深上次给他的,深灰色的,边角是圆角的,上面印着“郑深”两个字。他用指腹摸着那两个字,凹下去的,烫金的,摸起来有一点粗糙的质感。
他想起郑深在法庭上的样子。黑色的律师袍,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站在原告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林小禾今年三岁四个月”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他说“85分贝是什么概念”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沉到每个人的胸腔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水花,但那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得很远很远。
方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妹妹蕊蕊。蕊蕊四岁,生病,走了。他八岁,站在病房门口,什么都做不了。他以为他学了医,学了儿科,就能弥补那个遗憾。但今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学医,只能治好那些被送到他面前的孩子。他治不好那些在到达他之前就已经被伤害了的孩子。
但郑深能。
郑深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那些孩子。用法律,用证据,用逻辑,用他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倒性的专业能力。他站在法庭上,不是在打官司,是在为那些没有声音的孩子发声。他不是在为林小禾争取赔偿,他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有些伤害,不能被原谅。
方屿睁开眼睛。
他今天来,是为了看一个案子。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真正厉害的人,用最专业的方式,为一个小孩子讨公道。那种力量感,那种专业到极致的压迫感,那种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强大,让他觉得震撼,觉得佩服,觉得——
如果以后他当了医生,遇到了被误诊的孩子,他能不能也像郑深一样,站在某个地方,为自己的病人发声?
他不知道。但他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律师,是医生。是那种——在自己的领域里,强到没有人可以质疑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