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52)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那个“什么事都没有”的郑深。
方屿想,郑深对多少人说过“你什么都不用怕”?肯定对成远说过,对佳宁说过,也对他说过。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但谁护着他?
方屿把脸从手里抬起来。他的眼眶红了。
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
他要给郑深点一杯咖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他,不是因为“还人情”。是因为郑深开了一天的会,是因为郑深也会累,但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是因为方屿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看到了他的累。有一个人,在乎他累不累。
方屿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美式,少冰,不要糖。他留了郑深律所的地址。
下单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杯咖啡而已。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我所以我要回报”,而是因为“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做的事。这个区别,他分得很清楚。还人情是“应该”,想做是“想”。他对郑深,早就不只是“应该”了。
九点。会议终于结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一声声“郑总再见”“辛苦了”。门被推开了,郑深走进来,看见方屿,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开了一天的会,嗓子累了。他看到方屿的那一瞬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但那个亮光很快被收回去,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把《儿科临床思维》塞进书包,理了理衣服。
“等您。”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咖啡递给郑深。
郑深顿了顿,然后看着他,等他说完。
“之前的事。春节的事,广州的事,沈若薇的事。您帮了我太多次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方屿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说谢谢。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他自己不知道。
郑深看着他。看了大概两三秒。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郑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下雨了,你有伞吗?”
方屿摇了摇头。
郑深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两个人下楼。郑深撑着伞,方屿走在他旁边。伞不算大,两个人并排走,郑深的肩膀湿了一半。方屿注意到了,往郑深那边靠了靠。郑深没有说话,但把伞往方屿那边倾了一点。
他的手臂碰到了方屿的肩膀。
隔着郑深的西装和方屿的薄外套,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方屿注意到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面馆在律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干净。老板认识郑深,看见他进来,笑着招呼:“郑律师,老样子?”郑深点了点头,又看向方屿。方屿说:“和他一样。”
两碗牛肉面,一碟酱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方屿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面坐着,距离不到一臂。郑深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银色的袖扣露出一小截。方屿认出了那对袖扣。是他送的。银色的,光面,没有任何花纹。郑深今天戴了。
方屿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心跳得有点快。
郑深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沉默中吃着面。
方屿吃了几口,抬起头,看见郑深正在看他。
郑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碗里。
方屿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雨还在下。雨比刚才更大了。雨水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模糊不清,像化在水里的墨。
郑深说:“我送你回去。”
方屿没有拒绝。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方屿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橙色的线。车里很安静,郑深没有开音响,也没有说话。方屿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方屿忽然说:“郑律师,前面那个路口停吧。马上到了”
郑深看了他一眼。
“下雨呢。”
“就几步远了,我想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