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55)
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手电筒倒在地上的那一点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方屿能看清郑深的脸。他的眼睛在雨夜里是很深的黑色,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在忍。
忍什么,方屿不知道。
“郑律师。”方屿说。声音哑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嗯。”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郑深看着他。雨从他的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流过眼角,像一滴眼泪。但他没有哭。
“你走之后,我开车到学校门口等你。等了很久,没看到你。”他的声音很平,但方屿听得出那个平下面是压着的东西,“打你电话,关机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沿着这条路找过来的。”
方屿没有说话。
他想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郑深不需要他说对不起。郑深需要的是——他没事。他在郑深面前,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任何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郑深找到他。
方屿的手还攥着郑深的大衣。指节还是白的。但他不再发抖了。
“走吧。”郑深松开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和伞。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扫过巷子的墙壁,照出一片湿漉漉的砖墙和爬墙虎的叶子。水珠从叶尖滴落,在手电筒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玻璃。
两个人撑着伞,并排走在巷子里。郑深走在前面,方屿跟在后面。郑深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深灰色的风衣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
方屿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害怕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个人的手可以让他握着,他就不怕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爸爸,可能是妈妈。但他们不在。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想这件事了。
但今天,在雨夜里,在巷子里,在郑深的怀里——他忽然发现,那个人,他找到了。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
是郑深。
方屿的心跳又快了。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郑深抱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郑深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他的风衣也在滴水。水珠从下摆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手电筒被他收起来了,拿在手里。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他说。
方屿点了点头。
“郑律师,您也早点回去。衣服湿了,别着凉。”
郑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翘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方屿看到了。
方屿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站在灯下,背对着郑深,站了几秒。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拖到郑深的脚边。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到门口。
“郑律师。”
郑深看着他。
方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不对。
他想说“您真好”。但觉得不够。
他想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他今晚会睡不着。
“今天——”他停了一下,雨声填满了那个停顿,“幸好您来了。”
郑深看着他。
方屿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他的额角流下来,经过眉骨,经过眼角,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楼道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郑深看着他。
“以后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了。”他说。声音不大,在雨里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方屿听清了。“想去哪,跟我说。我来接你。”
方屿看着他。
这句话,郑深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方屿知道,这句话不平常。
郑深说“我来接你”。不是“你可以叫车”,不是“你找个伴”,不是“下次注意安全”。是“我来接你”。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重。
方屿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楼道。这一次没有回头。
他上了楼,推开门。宋林已经睡了,宿舍里很暗。方屿没有开灯,去洗手间擦洗了一下,换了衣服,把湿透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他钻进被窝。
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但他不害怕了。
他想起郑深抱他的时候。他的脸埋在郑深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