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90)
“在同一时期,创始团队与江源资本谈判对赌条款的同时,背着江家与另一家投资方签署了这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其中约定的回报率,远高于他们对江家陈述的公司估值。这份补充协议在江家的尽职调查过程中从未被披露,在仲裁庭前两次审理中从未被提交。对方说它与本案无关。”
他停了一下。
“它不是无关。它是本案的起点。估值调整机制的核心是信息对称。投资方基于被投资方提供的信息做出估值判断,对赌条款是对这个估值判断的修正工具。但如果被投资方在缔约阶段隐瞒了重大信息,如果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了相互矛盾的回报承诺,那么投资方做出估值判断的信息基础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根据《民法典》第500条,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构成缔约过失。缔约过失导致对赌协议的估值基础发生根本性变化,仲裁庭不应直接适用原对赌条款,而应以恢复原状为原则,重新评估双方权利义务。”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对方会说,投后管理有没有干涉经营,是事实问题,与缔约阶段的信息披露无关。但我要说的是——如果缔约阶段的信息基础是虚假的,那么后续所有的经营判断、所有的投后管理行为,都是在虚假地基上盖的房子。房子歪了,不是因为盖得不好,是因为地基一开始就是歪的。把地基抽掉,房子就塌了。”
他坐下来。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首席仲裁员宣布,仲裁庭决定启动重新审理程序。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散会之后,方屿站在外面走廊里,靠着墙。郑深从会议室出来,和江应淮并肩走着。江应淮停下来,握住郑深的手。
“郑律师。这个案子不管最终裁决结果如何,江家欠你一个人情。”
“不是为了人情。”
江应淮看了他两秒。“我知道。我弟弟的事,我会跟他谈。”
郑深点了点头。郑深接江家这个对赌案。是为了划清界限。让江应洲和他背后的家族明白:郑深能在方屿需要的时候解决一切问题,也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拿下别人不敢碰的案子。他不是在偿还,是在宣示——这个人我罩了,你们不用,也不该插手。
走廊里人散得差不多了。江应淮走了后,郑深转过身,看到了靠在墙上的方屿。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方屿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郑深面前停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三周都没有好好睡个觉了。”方屿说。“胡子刮了。”
郑深看着他。方屿伸出手,手指落在郑深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郑深的眉头在他指尖下面松了一点。
郑深把他拉过来,抱住他。走廊里还有散场的人经过,他没有管。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那条路你走了。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方屿在他颈窝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江应洲是第二天被江应淮叫过去的。
江应淮没有绕弯子。“方屿那边,你不要再去了。”
江应洲靠在沙发上,抬起头来看着江应淮。
“有人替他欠的人情还了。”江应淮把庭前会议的纪要放在桌上。“郑深。深衡律所的郑深。他接了对赌那个案子,三周,把仲裁庭的心证翻过来了。”
“他接这个案子,主要是让我管住你。”
江应洲的手在沙发扶手上紧了紧。公司里这么重要的案子他当然有耳闻,可没想到和方屿有关系。
“他翻这个案子,用了多久。”
“三周。”
江应洲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家天花板很高,老宅子的举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比我强。”江应洲说。
江应淮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江应洲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怎么办。方屿选了他。不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
“我以后不会再找方屿了。不是因为怕郑深,是因为方屿不需要我。”
江应淮没有说话。江应洲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眼睛里是看不清的情绪。
周六傍晚,郑深接上方屿。
“江应淮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案子重新审理的日期定了,明年三月。还说,他弟弟的事,已经谈过了。”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方屿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倾身亲了郑深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