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99)
第二个月,方屿开始做课题的初步方案。周主任帮他跟卫健委那边搭上了线,项目框架定下来了——儿科医患纠纷预防机制的构建,基于京津冀地区多家医院的纠纷案例数据,分析纠纷发生的系统性原因,提出可落地的预防措施。方向很大,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文献综述和预调研。
方屿开始周末也不休息了。周六早上去医学院图书馆查文献,外文的、中文的,医患沟通、纠纷预防、医疗质量管理,三个领域的交叉文献堆起来有半人高。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本一本地翻,做笔记,整理框架。中午郑深会拎着饭盒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方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每次抬起头,郑深已经站在那里了。两个人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吃午饭,郑深把菜夹到他碗里,方屿说你自己吃,郑深说我吃过了。方屿知道他没有吃,但没有拆穿。他把菜夹回去一半,郑深没有再夹回来。
周日,方屿开始跑各家医院的病案室做预调研。按照卫健委项目的要求,他需要从合作医院调取近几年的儿科纠纷案例记录,先摸清数据的基本情况,再确定后续的分析框架。周主任给他开了介绍信,盖了医学院的公章。方屿拿着介绍信,一家一家医院跑。大多数病案室的负责人看了介绍信都配合,但也有的医院流程繁琐,需要层层审批。有一家区级医院的病案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灯管坏了一根。方屿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翻病历柜,把相关案例的编号一个一个抄下来。抄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了一下柜子才站稳。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郑深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案卷。方屿换了鞋,走过去,在郑深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郑深肩上。郑深的手抬起来,覆在他后脑勺上。
“今天去了几家。”
“三家。两家配合,一家说要等医务科批。周老师说帮我催。”
郑深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穿行。“预调研要做多久。”
“大概两三个月。把十几家合作医院的纠纷案例基本数据摸一遍,然后确定分析框架。”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方屿拉过来,让方屿靠在自己怀里。方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周末跑医院,我陪你去。”
“你有案子。”
“没事。”
方屿从他怀里转过身,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台灯光里是很深的黑色。
“你硕士做纠纷案例研究的时候,一个人跑图书馆,一个人做分析,一个人写论文。现在博士课题体量大了,要跑十几家医院,要处理上百份案例。你不是一个人了。”
方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贴回郑深的胸口。心跳从郑深的胸腔里传过来。
“好。”
接下来两个月,郑深每个周末都陪方屿跑医院。
方屿拿着介绍信去病案室,郑深站在走廊里等他。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方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复印好的病历资料,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郑深接过资料放进文件袋里,把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给他。方屿接过来,仰起头喝。喉结滚动,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点,沿着下颌流下去。郑深看着那滴水,伸出手,用拇指把它擦掉了。方屿的喉结在郑深的拇指擦过他下颌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预调研的数据拿回来之后,方屿开始在客厅里做初步整理。他把病历复印件按医院分门别类,摊在地板上、茶几上、沙发扶手上。郑深把律所的案卷整理方法搬了过来——每一份病历都做了索引卡,标注医院、时间、纠纷类型、处理结果。方屿蹲在地板上一份一份地看,郑深坐在旁边帮他对时间线。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病历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
方屿发现,郑深看纠纷案例的方式和他不一样。方屿是从医学角度往里看——诊疗过程有没有失误,沟通有没有到位。郑深是从逻辑角度往外看——整个事件从发生到激化的链条上,哪一环是关键转折点。两个人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在同一个案例上碰头的时候,断裂点就自己浮出来了。
“这份。”郑深把一份病历递过来,“患儿术后感染,家属认为是医疗事故,医院认为是正常并发症。从医学角度看,感染确实在并发症范围内。但从时间线看,术后第三天家属就开始质疑引流管的护理,护士的回应是‘按规定操作’。第五天感染确诊,家属直接封存了病历。这中间有两天的时间窗口,家属的质疑没有得到有效回应,情绪从担心变成了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