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有点美(101)
苏慕言还站在那里,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天色如同他现在的情绪一般暗沉。
胡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放弃了说话,只是朝苏慕言用力地挥了挥手。
苏慕言也抬起了手,轻轻地摇了摇。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胡澈一直在看他,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挥手。
胡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
而是大声说了一句:“仙子姑娘,等我!”
然后他把头转过去,面朝前方,朝车夫喊了一声“走吧”。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帷在风中轻轻飘动着,深蓝色的绸布上沾了细细的雨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光。
胡澈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儒巾被风吹歪了他也没有去扶,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看着前方的路。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忍心走了。
马车穿过街道,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南边有杏园村,有胡妈,有那棵歪脖子的枣树,有那口养着红鱼的水缸。
那是他的家,他要回去了。
苏慕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胡澈回去以后会做什么。
他会先冲进院子,大声喊“娘,我中了”。
胡妈会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第一名”三个字的时候,胡妈手里的锅铲会掉在地上,她会愣在那里,愣很久,久到胡澈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会哭,会抱着她的儿子哭,会哭得比胡澈在茶楼里哭得还凶。
然后她会想起来,她的儿子还没有吃饭,她会给胡澈做一碗他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面上浇一勺猪油,和以前一样。
苏慕言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了大堂。
裴渊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
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枝白梅花,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楼梯的木阶上,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然后渗进了木头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苏慕言从门口走到楼梯口,从雨里走到干处。
月白色的衣裳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盐。
头发湿了,贴着脸颊,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在胸前,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和伞尖的滴水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嗒的。
裴渊看着苏慕言被雨打湿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苏慕言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裴渊,意思是你不需要吗?
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他买了两把伞,一把给了她,一把自己用。
他在雨里走了很久,从城门走到客栈,从客栈走到城门,来来回回地走,走到那些他从天没亮就开始理的头绪终于理清楚了一些,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这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裴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是被他拿走的。
“你的粥凉了。”裴渊说。
桌上有两碗粥,是客栈的早饭。
一碗放在苏慕言的位子前,一碗放在裴渊的位子前。
苏慕言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裴渊的那碗还冒着一点热气,因为他的手一直捂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进去,虽然不多,但至少没有凉透。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涨了,喝起来像是在喝一碗黏糊糊的米汤,但他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碗粥是胡澈走之前跟客栈掌柜交代好的。
仙子姑娘早上要喝鸡丝粥,多放姜丝,少放盐,不要葱花。
掌柜的记住了,厨房照做了,粥端上来了,但喝粥的人站在门口送别,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