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它想出来为止。”

“那要是它一直不想出来呢？”

“那就一直等。”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跟向昕之并排蹲着，一起看着沙发底下那团黑影。

“十九。”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出来。”

没有动静。

“出来，给你吃肉干。”

仍然没有动静。

陆司珩站起身，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牛肉干，撕开包装，取出一根，蹲回原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牛肉干放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然后站起身，走开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沙发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黑色的爪子从沙发边缘探出来，试探性地碰了碰那根牛肉干，迅速地缩了回去。又过了几秒，爪子又伸出来，这次更快，一把把牛肉干勾进了沙发底下。

向昕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陆司珩。陆司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倒是挺有办法的。”向昕之说。

“对付倔脾气的，不能硬来。”陆司珩说，“得让它自己觉得是安全的。”

向昕之看着他，总觉得他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狗。

一周之后，十九终于开始在有人在场的情况下从沙发底下出来了。最开始只是探头，然后慢慢地把整个身子挪出来，最后小心翼翼地走到离人两步远的地方，趴下来，看着他们。

两周之后，它开始允许向昕之摸它的头了。每次向昕之伸手过去，它会先缩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头顶往他手心里蹭。向昕之每次摸它的时候都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向昕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十九犹豫了很久，然后跳上沙发，在他旁边卧了下来。它没有靠着他，只是卧在离他一个拳头的距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

向昕之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摸它。他就让它那么卧着，让它在自己觉得安全的距离，慢慢地习惯他的存在。

陆司珩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一人一狗，没有说话，端着水杯走回了书房。

向昕之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关上的书房门，又低头看了看卧在他身边的十九。十九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十九的耳朵。十九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没有醒。

六月初的时候，向昕之接到了巴黎策展人的邮件。对方说，“归途”系列在欧洲巡展结束后，收到了多家机构的收藏意向，其中有一家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博物馆，愿意以较高的价格收藏整套作品。策展人问他是否有出售的意愿。

向昕之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谢谢您的推荐。但我决定不卖。这套作品对我个人而言意义重大，我希望它能留在我身边。」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心里很平静。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卖掉“归途”。那套作品记录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从离开到归来，从迷失到找到方向。它不是一件商品，是他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有人想买‘归途’，我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陆司珩回：「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拒绝吗？」

「不需要问。我知道你舍不得。」

向昕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六月中的时候，向昕之的工作室接了一个新的项目。客户是一家本地的独立书店，开了十几年了，最近打算重新装修，想找设计师做一套全新的视觉系统。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我这家书店开了十八年了。”老先生坐在向昕之的办公室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地说，“以前生意还行，这几年不行了。大家都上网买书，没人来实体店了。”

向昕之给他续了一杯茶：“那您为什么还要重新装修呢？”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甘心。我不信书店会死。只要还有人喜欢闻纸质书的味道，喜欢在书架前慢慢地挑一本书，书店就不会死。”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皱纹但依然有神的眼睛，点了点头：“好。这个项目我接了。”

那段时间，向昕之几乎天天泡在那家书店里。他观察光线在不同时间段落在书架上的角度，观察顾客进门后的行走路线，观察哪些区域人多、哪些区域人少。他跟老先生聊了很多，聊他开书店的初衷，聊他这些年遇到的有趣的顾客，聊他对这家书店未来的设想。